晦日之时，不见月亮，却是一月之中阴气最重之日。
黑月的阴影覆盖了四域的小半边天。
无数山河湖海，仙宗仙朝，凡俗国度，尽数笼罩在月影之下。
地面上的人们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绝望的黑。
……
“该死，怎么会这样！”
天道宗洞天内，天道宗主双手掐印，牵动小天道权柄，欲把那片失守地界重新纳回掌控。
可天道光辉在那片区域如同泥牛入海。
“……不行。”
【小天道】神念大殿内，天道宗主声音发涩。
“那片区域已经被太阴隔绝。”
“如今的状态，就像天痕内层一样，寰宇封锁，几乎剥离在小天道之外。”
一道道光影沉默而立。
天道宗主低声道：“太阴大道还在一点点侵蚀着这些地界。”
“再过今夜，这些地界，便会彻底沦为【太阴尸海渊】的一部分。”
“……化作鬼蜮。”
仙盟高层皆是面沉如水，神念在殿内震荡，咬牙切齿一阵，又很快接受了现实，压下了所有无用的情绪。
战争本就如此，瞬息万变，残酷至极。
一刻也没有为一域大小的地界失守而哀悼，他们立刻开始了接下来的战术讨论。
天道宗主抬眼，看向玉虚宗主：“玉虚那位真传，已经回来了？”
玉虚宗主点头：“前一日，已被其父带回天南州。”
殿内众人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这么看来，这位叶家麒麟子还真是天命之人。
如今南黎洲有一部分就在太阴之影下，与南疆接壤的南域山脉正在其中。
只差了一天。
若昨日未离开，他就要死在南黎州了。
太阴逆位之后，玉虚山也没再隐瞒叶傲天便是天命之子的消息，四绝高层皆已知晓叶家有这么一位年轻人。
知晓归知晓，仙盟高层也没将应劫的希望放在叶傲天身上。
毕竟还是下三境的天命，完全没有应劫的用处。
历史上的蓝银魔尊也证明了，天命之人若能成长起来，可作顶级战力。
但真指望天命之人救世，那算是废了。
更何况，如今上三境路断，天命是否能成长到那一步，也是存疑。
天命，不过是命运天平上一个很有权重的砝码，但不是真就不死不灭，必定大成了。
所以让正与万象老祖对抗的大衍老祖抽手，让他把叶傲天当成暗器祭出去，也是明显不行使的。
玉虚宗主也在心中轻叹，除了没有灌顶，其他资源已经给到最好。
也不能真的填鸭培养，否则天命之子也得被养废。
他本以为，天命如此弱小，劫难也不会立刻降临。却不曾想，劫气蔓延不到一年，局面便已危矣至此……
这时，天道宗主看向战图，望着那被阴影吞噬的大地，他缓缓道：“失守区，已不可挽回。”
“继续覆盖那些区域，只会徒耗本源，甚至反伤【小天道】根基，拖垮整个四域天幕。”
“我提议，收缩【小天道】结界。”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只是沉默片刻，便纷纷点头。
众人都默默没有提那些区域内的生灵。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结界回撤，那片月影之下的生灵便会被鬼蜮吞没，此后化作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不人不鬼，永世沉.沦。
这些生灵是个什么数量级呢？
一域生灵，近一穰。
万亿为京，万京为秭，万秭为穰。
那是万亿京的生灵。
这却也是不得已。
这些地界的生灵，虽然现在还活着，但已经没救了。
太阴已成势，耗费【小天道】强行干涉也不能动摇太阴镇压。
派人去救，更是有去无回，白白送死。
明知徒劳，仍旧死战，那是名为热血的愚蠢。
这场战争，容不得他们愚蠢。
不过，天道宗主还是放不下这万亿京的生灵。
犹豫挣扎了片刻，他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终于，天道宗主开口了，他声音沙哑道：“不然，回撤【小天道】之前，将这些生灵血祭了吧。”
“如今已是无法干涉这些地界，但仍可借【小天道】施展大祭之法，祭掉那些生灵，反哺天地，加固【小天道】。”
此言一出，神念大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的神色一下子诡谲了起来。
玉虚宗主大刀眉紧皱，古霄宫主闭上了眼，剑主眸光闪烁不定。
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的玉虚六长老陆秦真人，此刻也是一声不吭。
他们没有提这些生灵，不代表他们没有想。
置之不理，不过是自欺欺人，把活人留给太阴。
血祭，则是亲手送他们上路，反哺四域天幕。
确实是一个办法，但也确实是造孽。
滔天杀孽。
这万年来，五域所有魔道的业务量，也远不及他们这一波。
如此无边杀孽，他们下意识就想回避，一直没提。
沉默持续良久。
玉虚宗主看了天道宗主一眼，苦笑一声。
他觉得，也不能让天道宗主一人扛这般杀孽。
“我也附议。”
他开口道：“今夜之后，这些生灵尽会化作太阴薪柴。”
“与其白白资敌，与其让他们在浑浑噩噩中沦为鬼蜮的一部分……不若给他们一个痛快。”
剑主也冷声附和道：“就这样吧。”
古霄宫主并未吭声，却也微微点头。
其余洞虚大长老、合体太上、退位前辈，神色复杂。
有人张了张口，又闭上，有人沉默许久，最后仍是默认。
战争残酷，末劫更是残酷。
此局不容心软。
为守天痕，为守人间，顶层修士首当其冲。
化神如雨陨落，洞虚合体以命补天。
关乎人间存亡的大战，人人皆是代价，人人皆在局中。
玉虚宗主面色沉重，长叹一声：“万年前大劫，剑祖、古祖、玄微道祖等大乘老祖，为在天魔之灾下守护五域，血祭天下。”
“不曾想，今日我等也要犯下如此杀孽。”
“甚至比他们血祭的更多。”
这话说的也没错。
毕竟万年前的魔灾，大部分生灵都让那天魔血祭了，剑祖等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血祭不过数州而已。
而他们今日要血祭的，是近一域。
剑主神情冰冷：“末劫已至，一场天灾，一次地震，就死多少无辜的人？”
“这百日来，虚空界、无垠界崩灭的生灵又岂是五域这有限之地可比。”
“不过背负杀孽而已，没什么可说的，本座背了。”
天道宗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决断。
“那便如此。”
“事不宜迟，我等现在就齐力驱动【小天道】……”
话音未落。
神念大殿忽然一震，神光汇聚，大衍老祖的身影显化而出。
“此事，万万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