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中，有死寂的灰白色。
有血红色。
有漆黑如墨。
有空洞无物。
有充满了血丝的。
有只剩下黑洞洞眼眶的。
它们同时看向了陆尘。
陆尘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整个宇宙注视。
不，不是宇宙。
是比宇宙更庞大、更古老、更恐怖的——诸天万界的阴暗面本身在注视他。
那些目光太沉重了。
每一道目光，都蕴含着一个人临死前的全部情绪。
有恐惧。
有绝望。
有憎恨。
有疯狂。
有不甘心。
有对世界的眷恋。
有对命运的不公。
这些情绪，在无数纪元的时间中发酵、扭曲、凝结，最终变成了纯粹到极致的恶意。
被如此多的、充满了死寂、怨恨、绝望、疯狂的眼睛注视。
陆尘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投入了无尽深渊，灵魂都要被那股庞大的负面情绪撕裂。
他的灵魂在被撕扯。
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灵魂，然后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有人想要把他的灵魂拉进那张苍老的人族面孔里。
有人想要把他塞进那张兽族面孔的血盆大口中。
有人想要把他拖进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空白面孔中，让他也变成那空白的一部分。
有人在尖叫：“加入我们！”
有人在哀嚎：“为什么你还活着！”
有人在疯狂地大笑：“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那些声音同时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意识都在被侵蚀。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个世界在崩溃。
大地在裂开，天空在坍塌，星辰在坠落。
他看到了无数人在那末日中疯狂逃跑，但无论逃到哪里，死亡都会追上他们。
他看到了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跪在地上仰望天空，眼中满是绝望。
他看到了一个老者对着苍天怒吼，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什么。
他看到了无数人一起跳进了一片火海，想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世界续上最后一秒。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感觉自己就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真实到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陆尘，还是那些已经死去无数纪元的冤魂。
身体都在被瓦解。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灰白。
那是怨气在侵蚀他的肉身。
他的血液开始变得黏稠。
那是死气在污染他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正在变成那些世界残骸中的一员。
正在变成那怨灵身体中的一张新面孔。
然后，那个存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
他根本就没有嘴巴。
或者说，他那不断变化的面孔上，此刻正好变到了一张没有嘴巴的面孔。
那声音是从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灵魂碎片中同时发出的。
每一块碎片都在呐喊。
每一个灵魂都在嘶吼。
每一点怨气都在哀嚎。
它们叠加在一起，形成了声音。
那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声音。
太杂乱了。
杂乱到了让人根本无法分辨出任何单一的音色。
但又诡异得清晰。
每一个字，陆尘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效果。
那共鸣穿透了他的耳膜，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
每一个字，都让他浑身剧震，七窍渗血。
有老人的沧桑。
沧桑中满是对生命的眷恋，对死亡的抗拒，以及最终不得不接受死亡的绝望。
有孩子的稚嫩。
稚嫩中满是无辜、纯真，以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夺去生命的恐惧。
孩子的声音是最让陆尘心碎的。
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恰好在那个世界，恰好在那场大清洗中出生，又恰好死去了。
仅此而已。
有男人的低沉。
有女人的尖锐。
有野兽的嘶吼。
有神明的威严。
但那种威严已经被彻底粉碎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曾经俯视众生的神明，曾经被认为无所不能的神明。
他们在大清洗面前，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该死还是得死。
这让他们的威严变成了最大的笑话。
而嘲笑他们的，正是他们自己临死前的怨恨。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恐怖、极其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不是活人能发也不应该是活人能听到的声音。
“吾——”
第一个字落下。
陆尘浑身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的灵魂被震得差点从身体里飞出去。
“无名——”
第二个词落下。
陆尘的意识直接空白了一瞬。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那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的灵魂本源上。
“无姓——”
第三个词。
陆尘的奇迹之书发出了哀鸣。
书页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纹，是规则层面的碎裂。
这几个字，竟然能伤到奇迹之书！
“无始——”
第四个词。
源道碑直接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碑身上又多出了数十道裂纹。
器灵在哭喊。
在求饶。
在告诉他，如果再听下去，它就要碎了。
彻底碎了。
变成一堆没用的碎片。
“无终——”
第五个词。
陆尘感觉自己的生命本源都在颤抖。
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生出的恐惧。
仿佛这五个字，是某种亘古便存在的诅咒。
是比诸天万界还要古老的真理。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陆尘的灵魂上，让他浑身剧震。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源道碑为什么那么恐惧。
因为这位存在，他连说话都能杀人。
不是用力量杀人。
也不是用规则杀人。
而是用他本身的“存在”来杀人。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数纪元积累下来的怨念化成。
是一整个诸天万界所有死者的哀嚎压缩而成。
普通人听一个字就得魂飞魄散。
鸿蒙境强者来了也撑不了几句。
陆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之书和源道碑拼了老命在保护他的结果。
但保护不了太久。
他的灵魂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来几个字，他就真的要死了。
“吾——乃诸天万界之阴影——”
“众界陨灭之怨念——”
“死之化身——”
“纪元之暗面——”
每一个词落下，陆尘的灵魂就崩开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