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唐三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唐川、千仞雪、帝天三人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怨毒。
“那里,有我的仇人。”
“也有我必须夺回的一切。”
徐景渊看着他。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好。”
“你帮我登上日月帝国皇位。”
“我帮你打回斗罗大陆。”
“这笔交易,我接了。”
唐三睁开眼,看向徐景渊。
两人的目光在魂导屏障两侧碰撞。
一个是刚刚被流放到西境的落魄皇子。
一个是从斗罗大陆败逃而来的罗刹传承者。
一个渴望皇位,一个渴望复仇。
这一刻,他们都清楚,自己面对的不是朋友,而是彼此利用的恶狼。
可那又如何?在权力和复仇面前,恶狼与恶狼,反而最容易结盟。
唐三缓缓抬起手,紫黑色罗刹死气在掌心凝聚成一枚诡异印记,沉声道:
“从今天开始,你我合作。”
徐景渊看着那枚印记,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但最终,他还是抬起手,将魂力注入其中。
紫黑色印记一闪而没。
密室内,魂导灯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入了这片陌生大陆的命运之中。
唐三靠回治疗台上,嘴角缓缓勾起。
“徐景渊。”
“你会庆幸今天救了我。”
徐景渊淡淡道:
“希望如此。”
唐三闭上眼,声音幽冷。
“先给我找些死囚,我要恢复力量,越多越好。”
徐景渊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转身看向中年军官。
“西境死牢里,还有多少人?”
中年军官脸色微变,迟疑片刻,低声道:
“三千七百六十人。”
徐景渊沉默一瞬,随后淡淡道:
“今晚,全都转移到黑岩工坊地下三层。”
老魂导师脸色一白。
“殿下……”
徐景渊没有回头。
“从今天开始,黑岩工坊地下三层,列为最高机密。”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违者,杀。”
中年军官低头。
“是。”
圣魂村的清晨,雾气很重。
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在村口的田埂上,鸡鸣声从远处传来,炊烟从一间间土屋的屋顶升起。这个偏僻的小村,似乎依旧和过去一样平静,村民们扛着锄头出门,孩子们在泥路边追逐打闹,老杰克拄着拐杖从村口走过,嘴里还念道着今年田里的收成。
可村尾那间铁匠铺,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铁匠铺里早该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唐昊虽然沉默邋遢,可只要有人送来锄头、镰刀、菜刀,他总会坐在炉火前,一锤一锤地敲到天黑。可今日,炉火熄了,铁锤丢在地上,半块烧得发黑的铁坯还躺在砧台旁边,像是被主人遗忘了一整夜。
唐昊坐在门槛上,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他一夜没睡,从昨夜感应到那股熟悉的蓝银皇气息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落日森林的方向,像一具失了魂的枯木。
阿银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喜悦、痛苦、恐惧、愧疚、后悔……无数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去见她。
可他不敢。
如今的他,修为尽废,魂力散尽,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昊天斗罗的样子?更何况,当年那件事,他心里藏着太多不能说的东西。
他怕阿银问;更怕阿银不问。
就在唐昊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的时候,院子里的蓝银草忽然轻轻摇曳起来。
唐昊身体猛地一僵。一股温柔、熟悉,却又比记忆中更加纯净的生命气息,从村口方向缓缓而来。
那气息不强势,不霸道,却让整座圣魂村周围所有蓝银草都伏低了叶片。村民们并没有察觉太多,只觉得今日的风似乎格外温柔,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草木清香。
可唐昊却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站起身。
他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看向村口。
雾气中,一道蓝金色身影缓缓走来。
她身穿蓝金长裙,长发垂落,眉眼温柔,脚下蓝银草一株株轻轻舒展,像是在迎接自己的皇。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唐昊心上,让他心脏剧烈颤抖,几乎喘不过气。
唐昊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阿……阿银……”
阿银停在铁匠铺院门外,静静看着他。
多年不见,唐昊已经老了许多。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敢与武魂殿正面对抗的昊天宗天才,如今头发斑白,衣衫粗旧,脸上满是风霜,眼底藏着厚重的悔恨与狼狈。
可阿银的眼神并没有立刻柔软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唐昊忽然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出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银!”
他这一声喊出来,整个人彻底崩溃。
眼泪从这个曾经铁骨铮铮的男人脸上滚落下来,他双手撑着泥地,哭得像个彻底失去一切的老人。
“你真的活了……”
“阿银,你真的复活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想爬过去,却又不敢靠近,只能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看着她。
若是以前,阿银看到唐昊这副模样,必然会心软。
可现在,她心中只有沉重。
她想起了唐川告诉她的一切。
唐三屠城吞魂,炼死者为亡灵;唐昊被废修为,躲回圣魂村打铁;当年她献祭的真相,也许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悲剧。
阿银缓缓走进院子。
唐昊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光和狂喜。
“阿银,我错了。”
“我这些年真的知道错了。”
“你能回来就好,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不求了。”
阿银看着他,声音很轻。
“唐昊。”
这一声,让唐昊整个人一颤。
她没有叫他昊哥,而是叫唐昊。
唐昊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僵住。
阿银低声问道:“当年的事,我想听你亲口说。”
唐昊眼神闪躲了一下。
“当年……”
“当年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住你。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武魂殿的人追来,你就不会……”
“我问的不是这个。”
阿银打断他。
唐昊脸色微微一白。
阿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当年,你是不是故意带我回昊天宗?”
唐昊身体猛地一震,他下意识否认道:
“不是!”
“阿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带你回宗门,只是想给你一个名分。我想让昊天宗承认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不是见不得光的魂兽化形。”
阿银的眼神没有变化。
“你明知道我是十万年蓝银皇化形。”
“你明知道一旦我的身份暴露,武魂殿不会放过我。”
“你也明知道昊天宗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可你还是带我去了。”
唐昊急声道:“我那时太自负了,我以为自己能护住你,我以为凭昊天宗的名头,没人敢动你!”
阿银看着他,继续问:“那后来呢?”
“为什么武魂殿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为什么千寻疾能那么精准找到我们?”
“为什么我们逃亡的路线,一步步都像被人逼进死路?”
“为什么最后留给我的选择,只剩下献祭?”
唐昊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嘴唇颤抖,眼神不敢再看阿银。
“我不知道……”
“阿银,我真的不知道。”
“那时候太乱了,武魂殿追得太紧,我只是想带你逃出去。”
阿银声音微微发颤。
“唐昊,看着我。”
唐昊没有抬头。
阿银向前走了一步。
“看着我。”
唐昊双手攥紧,指节发白,却仍旧不敢抬头。
阿银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慢慢碎了。
她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
“唐川告诉我,当年的事很可能不是意外。”
“我不信。”
“我告诉自己,你或许自负,或许冲动,或许为了昊天宗的脸面不顾后果,可你不会真的算计我。”
“所以我来了,我想听你亲口说。”
“唐昊,你告诉我。”
“当年你带我回昊天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过,若有一天我被逼入绝境,就会为了你,为了孩子,选择献祭?”
唐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苦。
“不是!”
“我没有一开始就想害你!”
“我爱你啊,阿银!”
“我怎么可能真的想让你死?”
阿银眼眶泛红,却依旧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在心里想过,若我献祭,你就能得到十万年魂环,得到十万年魂骨,实力大涨,从此有资本对抗武魂殿,也有资本重新面对昊天宗?”
唐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跪在地上,嘴唇不断颤抖。
“我……”
阿银声音更轻,却更锋利。
“有没有?”
唐昊张了张嘴,他想否认。
可他看着阿银那双眼睛,所有谎言都像被撕开了一样。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无处躲藏。
许久之后,唐昊忽然低下头,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有。”
这一个字落下,阿银脸色瞬间白了。
唐昊整个人彻底垮了。
他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
“我有想过。”
“阿银,我真的有想过。”
“可我发誓,我一开始没有想让你死。”
“我只是……我只是太不甘心了。”
“我是昊天宗最有天赋的弟子,我是唐昊,我不该一辈子躲躲藏藏,不该带着妻儿像逃犯一样活着。”
“我想让宗门承认你,想让昊天宗的人知道,我唐昊选的妻子,就算是十万年魂兽化形,也不是他们能羞辱的。”
“可后来……”
唐昊的声音越来越痛。
“后来我知道,宗门内部有人动了心思。”
“我也察觉到,也许消息会传出去。”
“可我没有立刻带你走。”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够强,只要我们小心,就一定能躲过。”
“可其实……”
“其实我心里也有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告诉我,若你真的献祭给我,我就能获得十万年魂环,获得你的魂环,我就能变得更强。”
“我就能保护孩子,能杀回武魂殿,能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我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最坏的打算。”
“可我没有斩断它。我甚至……甚至在武魂殿追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最安全的路。”
阿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唐昊像是已经被自己的罪压到喘不过气,干脆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那条路更危险。”
“我知道再逃下去,你会被逼到绝境。”
“可我还是选了。因为我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过,若你献祭给我,我就能活下去,孩子也能活下去。”
“我可以带着你的力量去复仇。”
“我可以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武魂殿逼的。”
“我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害死你的人。”
唐昊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他嘴角渗出血,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是畜生。”
“阿银,我是畜生。”
“我不配你爱我。”
“我也不配当唐三和唐川的父亲。”
“我这些年一直在骗自己,说是武魂殿害死了你,说是千寻疾逼你献祭,说我只是没能护住你。”
“可我知道,我心里一直都知道。”
“若当年我没有那一点私心,你未必会死。”
“是我害了你,是我逼你献祭的。”
阿银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水一滴滴落下。
她终于听到了答案。
可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更残忍,她曾经用生命去爱过的人,真的在最危险的时候,将她推向了献祭的结局。
哪怕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完全设计好一切。
可他明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却没有阻止。
甚至在那一刻,默认了那个结果。
这就够了。
比单纯的背叛更痛苦。
因为它夹杂着爱、私心、自负、懦弱和贪婪。
唐昊忽然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从铁匠铺里冲进去,抓起那柄粗糙的铁锤。
阿银脸色微变。
“你做什么?”
唐昊惨笑一声。
“我欠你的。”
“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阿银,我害了你,也害了孩子。”
“唐三变成今日这样,我也有罪。”
“昊天宗被他炼成亡灵,我这个昊天宗罪人更没脸活着。”
他说着,抬起铁锤,竟要朝自己天灵盖砸了下去。
“我用这条命,给你谢罪!”
铁锤落下的瞬间,一道蓝金色藤蔓忽然从地面钻出,缠住了唐昊的手腕,铁锤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