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小说 > 拾穗儿 > 第527章-追问
    第二天下午,陈阳把数据发给导师后,骑了辆共享单车去孵化器。

  地图显示离学校四公里,骑车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多,站在马路对面看那栋灰白色三层建筑。

  外墙上几块铜字铭牌氧化发暗,没一家名字带“环保”的。

  对面有家“人力资源服务”的门面,门口两个男人蹲着抽烟。

  他在楼下转了一圈,没进去。拍了张照片,骑车回学校。

  晚上六点半,他发消息:“操场见?”

  回得很快:“好。”

  七点,操场上跑步的人还不多。

  拾穗儿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扎得松垮垮的,几缕碎发掉在脸旁边。

  她冲他笑了一下,但嘴角只往上弯了一下就回来了,像弹力不好的皮筋。

  “走几圈?”

  “都行。”

  俩人并排走上跑道。走了半圈,陈阳开口了。

  “我今天去你们实训那个孵化器了。”

  拾穗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嘛?”

  “路过。”陈阳撒了个谎,“顺便看了一眼。那地方挺旧的。”

  “嗯,是有点旧。”

  “你们在里面都干嘛?”

  “写报告,整资料,就那些。”

  她说“就那些”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缩——她紧张或者不愿意说的时候就这样。

  “你之前说实训是做生态修复?”

  “对,乡村的。”

  “哪个村?”

  “还没定,说是周末发车。”

  “去多久?”

  “四周。”

  陈阳停下来:“那你实践论文怎么办?下周三你不是要去找王老师?”

  拾穗儿也停下来,继续走:“我跟王老师请过假了。”

  “他批了?”

  “……还没回我。”

  又走了半圈。

  “穗儿。”

  “嗯。”

  “你看着我说。”

  她转过头。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是平的。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嘴唇起了干皮。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凌晨一点还不睡?”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发消息了。”

  拾穗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个人牵着一只柯基慢跑,狗跑几步就停下来闻地,被拽着往前走。

  “就……最近睡眠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不知道。”

  “你以前不失眠。”

  “人都会变的嘛。”她笑了笑,那个笑短得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走到第三圈,陈阳换了方式。

  “你知道我每次做实验数据不稳的时候会干嘛?”

  “干嘛?”

  “打电话给你。”

  拾穗儿没接话。

  “不是因为你懂那些数据,”他说,“是因为跟你说完话之后,我就不觉得那个问题是天大的事了。”

  她低下头。

  “你有事的时候也可以找我。不是非要等到天大的事才找。”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说。”

  拾穗儿的脚步慢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他们走到操场拐角那棵梧桐树下,陈阳停下来靠在树干上。

  “所以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他直接问。

  拾穗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从头说。从实训开始说。”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是抖的。

  “实训那个项目……可能有问题。”

  陈阳站直了身子。

  “什么问题?”

  “公司可能是个皮包公司。合同里有隐形条款,退出要赔八千块,还说要记入什么失信档案,影响毕业。我们做的工作全是网上抄的,没有实地项目。组长让我们交手机、交通话记录,不交就算违约。”

  她越说越快,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赵冉走了,她退出了。我不敢告诉学院,怕闹大了对我不好。也不敢跟你说,怕你放下实验来帮我。”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全哑了。

  陈阳走过去把她从树干上拉过来,抱住。

  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陈阳拍着她的背。

  “所以你这几天都在想这些?”

  “嗯。”

  “吃饭了吗?”

  “……没怎么吃。”

  “瘦了。”

  她没说话,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他肩膀上。

  “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来处理。”

  拾穗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你怎么处理?”

  “你先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清楚,合同有吗?截图有吗?聊天记录有吗?”

  “有。”

  “那就够了。”

  风大了,梧桐叶落了几片在脚边。

  “你实验不是刚做完吗?你应该休息的。”

  “实验做完了才有空啊。”陈阳笑了一下,“我要是还在跑数据,你想说我还不让你说呢。”

  拾穗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表情松了。

  她掏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时,陈阳瞥见项目群里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方远”发的。

  “你们群里有其他同学发现不对劲了吗?”

  “有。有个叫林晓的问过通话记录的事,被方远怼回去了。”

  “赵冉走了之后,方远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单独叫我进办公室聊了一次。问我是不是也觉得项目有问题。我说很多地方说不通,他说基层工作粗糙是常态,让我别查工商信息了,多花精力完成任务。”

  陈阳听完,沉默了几秒。

  “明天你把合同发给我,还有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图、通知。”

  “你要干嘛?”

  “先看看,看完再说。”

  拾穗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蠢?签合同之前没看清楚。”

  陈阳把她脸上那根碎发拨到耳朵后面。

  “你不会觉得我特别烦吧?”她又问,声音小小的。

  “烦。”陈阳说。

  拾穗儿愣住了。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早两天就烦过了。现在攒到一块儿,更烦。”

  她终于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陈阳送她回宿舍楼下。她上了两级台阶,又回头。

  “陈阳。”

  “嗯?”

  “谢谢你。”

  “别整这出,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这次走得比平时轻快了一点。陈阳站在楼下,等三楼的灯亮了才转身。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大二实习时认识的一位学姐,现在在一家律所上班。

  点了拨号,走了几步又挂了。太晚了,明天打。

  往回走时,脑子里开始列清单:合同条款、公司背景、失信档案真伪、违约金法律依据。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拆。

  走到宿舍楼下,他又想起一件事。

  拾穗儿说方远让她“别查工商信息了”。

  一个正常的项目负责人,为什么会怕学生查工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