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在学校北门外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
陈阳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菜单递给拾穗儿。
她接过去,低头勾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推回来。
陈阳看了一眼——毛肚、鸭肠、虾滑、藕片、土豆。全是她以前爱点的,一样没少。
“你不点个肉?”她问。
“你点的够吃了。”
“你每次都说够吃,每次回去路上都要买烤红薯。”
“那是因为没吃饱。”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把菜单拿回去又加了份肥牛。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
陈阳瞥见她在翻项目群的消息,方远又发了一条通知:“明日培训内容:乡村人居环境整治案例分析,资料见群文件,请提前预习。”
预习。
陈阳心里冷笑了一声。翻来覆去就是这些网上扒来的东西,换汤不换药。
“别看了。”他把她的手机按下去,“吃饭就吃饭。”
拾穗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锅还没开,她夹了一片生毛肚在锅里涮了两下又拿出来,悻悻地放回去。
“急了。”陈阳说。
“饿了。今天中午跟林晓她们聊,没怎么吃。”
锅开了,白烟冒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熏得模糊。
陈阳把毛肚倒进去,七上八下地涮,然后夹到她碗里。
“吃。”
拾穗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表情突然变得认真。
“陈阳,你今天找的那个学姐和学长,他们真的觉得能赢?”
“学姐原话是‘真要打官司,他们赢不了’。学长说‘能告’。”
“那学校那边呢?你打算怎么找学校?”
陈阳又涮了一片鸭肠,放在她碗里,然后放下筷子。
“我打算先把你那份合同和我整理的资料,做成一个完整的材料。包括合同漏洞、公司背景、失信档案的真伪、违约金的法律依据。然后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上次跟赵冉说‘学校不好直接干预’。”
“那是因为赵冉一个人去找,辅导员觉得是个别学生闹情绪。如果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加上完整的证据,他再说‘不好干预’,我就往上找。学院副书记、就业办、学生处,一层一层来。”
拾穗儿咬着筷子,没说话。
“你别担心这个。”陈阳又把锅里的肥牛捞起来放进她碗里,“这些事我来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每天正常去坐班,正常完成任务,别让他们起疑。然后私底下,把能拉进来的人一个一个拉进来。”
“你一个人跑这么多事,你实验怎么办?”
陈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实验差不多了。数据都跑完了,就差写报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拾穗儿的眼睛。
其实不是“差不多”。导师张教授昨天下午给他发了消息,说结题报告下周五之前必须交,否则赶不上学院的评审。他今天上午在实验室只整理了数据,一个字都没写。按正常进度,那份报告至少要写一周——文献综述、方法论、数据分析、结论,每一部分都要反复打磨。
但现在他哪有时间打磨报告?
他脑子里全是合同条款、公司背景、失信档案、怎么串联、怎么找学校。这些东西堆在那里,比实验室的瓶瓶罐罐更占地方。
拾穗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白烟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水汽。
“陈阳。”
“嗯。”
“你要是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实验,我会很内疚。”
“你不会。”陈阳说,“因为不会耽误。”
他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算过一笔账——报告最快要五天写完,现在只剩下七天。如果他把每天的时间分成两块,白天处理拾穗儿的事,晚上写报告,也许能赶上。
也许。
拾穗儿没再追问。她把碗里的肥牛吃完,又捞了几片藕,慢吞吞地嚼。
吃完饭出来,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拾穗儿把外套的帽子戴上了,帽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我送你回去。”陈阳说。
“不用,就几步路。”
“几步路也是路。”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看他们经过。
“陈阳。”
“嗯。”
“你说我们能把这件事解决吗?”
“能。”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陈阳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我还没见过你哪件事解决不了的。”
拾穗儿在帽子底下笑了一声,没接话。
送到宿舍楼下,拾穗儿摘了帽子,头发被压得扁扁的,像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回去也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陈阳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导师发了条消息:“张老师,报告我尽快写,但可能要比原计划晚两天交。”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导师的回复来得很快:“遇到什么困难了?”
陈阳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有点私事要处理,下周应该能搞定。”
“好。别拖太久,评审不等人。”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实验室楼下,他没上去——太晚了,楼已经锁了。他直接回了宿舍。
室友们都在,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视频,一个已经躺床上了。陈阳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今天从学姐和学长那里记的笔记摊开,开始整理。
他把合同一条一条地拆,在旁边标注法律依据。把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存下来,圈出经营范围里跟环保无关的部分。把方远在群里发的所有通知截了图,按时间排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室友的电脑音箱里传来游戏的声音——“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十二点多了,室友关灯睡觉,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
他写了两个小时的维权材料,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拾穗儿发的。
“睡了没?”
他回:“没。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你说‘你本来就做不好很多事情’,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
陈阳差点笑出声。
“所以我想通了。”她继续说,“我以后不再装了。做不好的事就做不好,不硬撑了。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他看着她发来的这几行字,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打了几个字:“行。睡吧。”
“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材料。台灯的光照在那些合同截图上,灰色的小字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乙方中途单方退出,视为违约”。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文档,打开了自己的实验报告。
屏幕上光标闪烁,引言部分还是空白的。他写了第一行字,删掉,又写了第二行,又删掉。
脑子里全是合同条款和方远的那些通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今天晚上别写报告了,先把维权的事情理清楚,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另一个声音说:报告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路。
他选了第一条路。
关掉实验报告的文档,重新打开了维权材料的文件夹。
凌晨三点,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了。合同分析、公司背景、法律依据、行动方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他给文件起了个名字——“实训维权-完整材料”。
然后把文件发到了自己的邮箱,备份了一份。
他洗漱上床,翻来覆去,脑子里最后想到的是导师那句话——“评审不等人”。
评审不等人。
但拾穗儿也不等人。她那边的事,一天不解决,她就多一天睡不好觉。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上午处理实训的事,晚上写报告。两头赶,总能赶上。
如果赶不上呢?
他没想。或者说,他没敢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陈阳爬起来,发现脖子落枕了,歪着头刷牙的时候,镜子里自己像个歪脖子树。
手机震了。拾穗儿发的消息:“我出门了。今天坐班,方远说下周下乡,让我们做好准备。”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打开日历,把下周三的“毕设开题”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打开实验室的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份只写了标题的实验报告。
他关了手机,穿上鞋,出门。
今天要去找辅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