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捏着那块金属片，脑子飞快转动。
三个小时。
听起来似乎还有一点缓冲。
可他距离第三层主升降台，还有七百米的公开通道。那该死的三重验证，到现在也没有突破方案。
就算他真长了翅膀，也不可能在不惊动警报的情况下飞上去。
“三个小时，够我们怎么操作？”
明道抬头看向霖，眼神冷峻。
“不够。”
霖回答得干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三个小时，是手术开始的时间。但为了保险，或者说，为了让你活着见到他，你最多只有一个小时。”
明道眉头紧拧。
“一个小时？为什么？”
“因为手术准备阶段的防御机制。”
霖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这一个小时内，第三层的终极防御系统会进入最低功率待机状态。因为那台该死的生命维持舱，需要把整个第三层近乎所有能源，都集中到涅那具破烂身体的生命支持上。”
“这是整座穹顶防御最薄弱的窗口。”
“但这个窗口，只会持续到第一具合格供体被送进手术室的那一刻。”
霖的眼神冷得骇人。
“一旦第一具供体躺上涅旁边的手术台，维生系统压力减轻，防御系统就会立刻重新激活。”
“到那时，就算你是真正的神，也会被第三层的空间切割网绞成碎肉！”
“十死无生！”
明道沉默了。
维修甬道里静得发瘆，只剩下两个人压得很低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地交错着。
一小时。
六十分钟。
三千六百秒。
这就是他从地狱边上硬抢回来的全部时间。
“你要我怎么做？”
霖看着他那双几乎没有起伏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沉。
他咬紧牙关，把那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
“一个小时内，你必须跟着我到达供体中转区。你要伪装成一具待宰的供体，通过运输通道送进第三层。到了那里，你会接受器官移植前的最终排异测试。”
“具体流程呢？”他问，“我能亲眼看到涅吗？如果中间隔着玻璃或者防护罩，我这把刀可没有远程制导。”
“可以。”
霖答得很快，甚至重重一点头。
“在热寂，为了保证碳基器官的绝对鲜活，尤其是心脏这种核心器官，每一位供体，都不是提前取好器官再送过去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反而平得让人后背发冷。
“你们，都是现杀现取。”
明道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到时候，只要你的器官在初步检测里出现可能匹配的迹象，你就会被推进核心手术室。涅大概率躺在一张半透明休眠舱里，而你，会被放在他旁边的手术台上。”
“一旦排异系统判定全部通过，机械臂会立刻对你执行活体摘除，再把器官瞬间移植进他的身体。”
霖盯着明道，一字一句道：
“整个过程，供体和受体之间的距离，绝不会超过两米。”
明道的呼吸有一瞬间变重，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两米。
只要他能以供体的身份被送上那张手术台，他和那个半人半机械的神明涅之间，就只剩下两米。
对一个LV5顶级战士来说，这意味着一步贴身，一刀绝杀。
但明道没有被这份诱惑冲昏头。
他很快抓住了霖话里的漏洞。
“等等。”明道抬眼，“你刚才说，要通过所有排异系统判定。这个测试，通过率有多高？”
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避开明道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干。
“按以前的经验，如果是给普通高层换器官……运气好，十具供体里能挑出一具可用的。”
“那如果是给涅换呢？”明道追问。
霖喉结动了动。
“运气不好……一百具供体，也未必有一具能过那台变态仪器的排异测试。”
一百比一。
甚至更低。
明道慢慢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这是拿命去赌。
“那些没通过排异测试的供体呢？”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废弃。”
“器官还有利用价值的，会被直接摘下来存档，放进低温储藏库，留给受伤的卫队下属当奖励。如果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霖闭了闭眼。
“剩下的残躯会被丢进强酸处理池，直接焚毁。连一滴血都不会留下。”
明道也闭了一下眼。
他不怀疑霖说的任何一个字。
因为霖没有骗他的理由。
霖是地下战线的人，比任何人都想借他的手杀掉涅。对霖而言，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把情报说得足够准确。
这是一条单向通道。
进去之后，要么杀神，要么变成下水道里一滩酸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在一个小时内，把我混进供体中转区？”
霖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里多了一点笃定。
他抬起左臂，拉开功能服的袖口，用右手食指点了点手臂内侧一块隐隐发光的植入芯片。
“我的职责，正好就在供体中转区。”
霖看着明道。
“我负责供体进入第二层后的最后一道关卡。登记、编号、初步体检。每一批供体从第一层送上来，都要经过我的手、我的指纹，还有我的水系异能清洗掉身上的外来气味，才能进入中转区的等候队列，再送往第三层。”
他放下手臂，声音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不知道你原本打算怎么做，是炸掉能源管道，还是一路杀上去。但照我的方法走，你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可以被当成优质供体，活着送进第三层。”
他停了停。
“至少，可以到第三层。”
六成概率，已经高得离谱。
可明道听懂了霖的潜台词。
至少可以到第三层。
这句话的另一面就是，到了第三层以后，能不能在机械臂开膛之前挣脱束缚，能不能扛住排异仪器的折磨，能不能在两米之内一刀劈开涅的残破装甲，杀掉那个怪物……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个概率，霖没说。
因为霖控制不了。
它只取决于明道自己。
明道垂下眼，黑暗里，没有死亡的恐惧先涌上来。
反倒是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翻出。
他看见蓝湾半岛正在被海水一点点吞没，那片地基不可逆转地下沉。
他看见赵虎站在码头上，红着眼，把用命换来的高级兽核塞进他手里，哑着嗓子吼他一定要活下去。
他看见妲己为了打断守卫兽自爆，七窍流血，曾经风华绝代的八条尾巴黯淡无光。
他看见铁蛋站在空气墙前，为了不拖累他，仰头悲鸣，却硬是压着自己不肯回头。
还有那座由一万三千人死后烧成的骨场。
还有七号那双沾满鲜血，却透着绝望的手。
如果他失败了。
蓝湾半岛的五千人，就会连同那块领地石碑一起，沉进万劫不复的深海。
“呼……”
明道缓缓吐出浊气。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权衡犹豫，都被他压进了眼底。
“他妈的。”
明道抬起头，面露狰狞。
“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