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准备告退,骆岳却主动开口。
"谢刺史,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顿便饭。"
骆岳也是想缓和气氛。
这地方官虽然会错了意,但态度确实不错。
不能因为误会把关系搞僵。
后勤大厨很快支起口铜锅。
谢行简带来的羊肉,菘菜,白萝卜被切好。
现代这边拿出火锅底料和蘸料。
铜锅开,营地里味道立刻变了。
谢行简坐在折叠椅上,姿势有点别扭。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又看着骆岳把羊肉片夹进去涮了几下。
"谢刺史,尝尝。"
谢行简小心夹起片羊肉,蘸了蘸芝麻酱,放入口中。
麻辣味,羊肉味,芝麻酱的香味冲上来。
大唐当然吃羊肉。
但多是煮,烤,炖,做法重在去膻。
现代火锅底料靠辣椒,花椒,豆瓣,香辛料和油脂形成复合味道,蘸料又把芝麻酱,蒜泥,腐乳和韭花混在起。
这对大唐人的味觉刺激非常直接。
谢行简心中惊为天人。
此等仙家吃法,味道之鲜美,确实前所未见。
吃到半程,他终于小心试探。
"上使,不知仙界平日都用何等佳肴?"
"可有延年益寿之方?"
这话问得很谦卑也很贪心。
骆岳心里笑了笑。
他在国企混了多年,见过太多这种话里藏话。
他放下筷子语气沉稳道。
"谢刺史,我们讲究科学膳食,营养均衡。"
"主食,肉类,蔬菜都要有。"
"至于延年益寿,主要靠规律作息和适度锻炼。"
谢行简没听到仙丹略有失望。
但他又觉得这话有道理。
仙界讲究科学,这和大唐科学院的说法如出辙。
临走时,骆岳让后勤拿了几包方便面和小瓶莲花味精。
他心里也有数。
这东西在现代不值钱,在大唐应该算稀罕物。
送给他既不违规,又能安抚人心。
骆岳把东西递过去。
"这几包面,用开水泡,盖上等会儿就能吃。"
"这小瓶是味精,做汤做菜少放点,能提鲜。"
谢行简双手接过。
方便面外包装颜色鲜亮,味精晶体洁白。
他捧着东西,心里又开始翻腾。
此仙盐定有奇效,回去先让厨子试。
若真能提鲜,自己家中那几房美妾也能尝尝仙界滋味。
若能顺带补身那就更好。
次日一早,谢行简就来了营地。
他是来汇报本地水文情况的。
昨晚那事虽然被骆岳圆过去了,但谢行简心里还是想戴罪立功。
他刚到营地外,就听见里面有个铁盒子在喊话。
"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现在开始。"
谢行简当场站住。
随后一阵欢快的音乐响起。
"预备节,12345678,22345678……"
营地里,援建队员排成整齐队列,跟着蓝牙音响开始做操。
动作整齐得像军阵,又不像军阵。
谢行简站在外头看得目不转睛。
在他眼里,这套操练时而展臂如雄鹰,时而踢腿如奔马,时而转身,时而下压。
每个动作都有节拍,每个节拍都有人声。
这肯定不是普通操练。
仙界之人讲延年益寿靠规律作息和适度锻炼。
这应是仙家导引术。
他没有进去打扰,从头到尾看完。
等队伍散开,谢行简立刻找到骆岳拱手行礼。
"上使,下官冒昧请教。"
"不知此种操练之法,下官可否学习二?"
"也好强身健体,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骆岳愣了下。
他看了看蓝牙音箱,又看了看谢行简那脸认真。
"谢刺史有兴趣?"
"当然可以。"
"这叫广播体操,是我们那的基础锻炼。"
"您若想学,明早可以起来。"
谢行简大喜,仙缘又续上了。
他立刻拱手。
"多谢上使成全!"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汇报工作。
谈公事,谢行简立刻换了个人。
他把郑州境内河道,渡口,旧堤,低洼田,近十年水患,沿河村户,粮仓位置说得清二楚。
骆岳原本还以为他只是个会拍马屁的地方官。
听了一会儿后态度也认真起来。
这人虽然路子野,但确实能干。
他能在郑州就地升格不是没有原因。
上午,援建队兵分两路,半数留守营地调试设备,另外半组成勘探队前往黄河。
骆岳亲自带队。
谢行简坚持亲自骑马引路。
他今天穿得比昨日更利索,连随从都少带了几个。
车队抵达后世郑州黄河公铁两用特大桥附近。
在大唐,这里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渡口。
渡口边停着几条木船,有个老船夫蹲在岸边补绳,他在黄河边摆渡了一辈子。
什么水势风向,什么时辰能过船,什么地方有暗流,他闭上眼都知道。
但今天来的这些人,他看不懂。
五辆铁车慢慢停下。
有拿出三脚架,把个带圆盘的东西架起来的。
有人放飞只会嗡嗡叫的机关鸟,那机关鸟飞上天后稳稳停在空中,又往河面飞去。
老船夫站起来,手里的麻绳都忘了放下。
"这……这鸟咋不扇翅膀?"
旁边年轻船工也看傻了。
"怕不是仙家法器。"
无人机升空后,黄子林盯着遥控屏幕。
河道,滩涂,渡口,岸坡都在画面里展开。
经纬仪同时开始测角。
另有人记录数据。
黄河泥沙含量高,河床容易淤积抬高,水位季节变化大,洪峰来时冲刷力强。
在这里修桥,难点不只是把桥墩立起来。
桥墩基础必须深入稳定地层,还要考虑冲刷,漂浮物撞击,洪水期施工和冬季结冰。
现代黄河桥梁依靠钻孔灌注桩,钢筋混凝土承台和大跨度钢梁。
大唐若要修大桥,初期不可能完全复制全套现代工法。
百姓越围越多。
有从渡口边赶来的,有从河滩另一侧跑来的。
不远处个胆大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高声问。
"你们这些官爷,到底是来做啥的?"
"动静这么大!"
谢行简脸色沉,正要呵斥。
骆岳抬手拦住他,走到人群面前。
河风吹得他工作服下摆晃了晃。
他先指着宽阔的河面,然后手往上抬,划过河水与天际交叉线。
"我们是来修桥的。"
"我们要在这黄河之上,修座能让火车和马车都能在上面跑的大桥!"
人群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阵哄笑。
"大河上修桥?"
"这官爷说梦话呢!"
"渡船都得看天吃饭,还修桥?"
"桥墩下水就让河冲跑喽!"
"火车又是啥车?烧火的车?"
笑声越来越大。
他们辈子见过太多人死在河里。
对这些靠河吃饭的人来说,黄河上修桥,就跟说把天梯架到月亮上样远。
谢行简勃然大怒。
他夹马腹走到人群前,官威压了下来。
"一群无知村夫,休得放肆!"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奉陛下与豫王殿下之命下凡的仙人!"
豫王殿下四个字出笑声没了。
百姓虽然没有像长安洛阳的市民天天看报。
但豫王殿下的名头他们都听过。
戏文和说书里都有。
集市上有人讲豫王断案,乡里有人说豫王带来仙粮。
还有人说豫王是神仙弟子,能让亩产十八石的长生芋从土里长出来。
在百姓心里皇帝离得远。
豫王殿下反而像说书先生口中的救苦活菩萨。
人群最前头的老船夫先跪下。
"草民不知是豫王殿下派来的仙人,草民有罪!"
随后,后面的人呼啦啦跪了片。
"求仙人恕罪!"
"求豫王殿下保佑!"
"大唐万年!"
骆岳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
"别跪,别跪,都起来。"
他赶紧去扶最前面的老船夫。
老船夫不敢起,骆岳只能弯腰抓住他的胳膊,把人硬扶起来。
"老人家,我们是工程师。"
老船夫听不懂工程师。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上使没有架子。
骆岳扶起个,又去扶另个。
众人也赶紧过去帮忙。
谢行简站在旁边,心里也有点复杂。
他刚才用官威压人,效果很快。
可真正让百姓下跪的不是他这个刺史。
是豫王两个字。
骆岳扶完众人额头都出汗了,他转头看向谢行简。
"谢刺史,以后别让百姓跪我们。"
谢行简立刻拱手。
"下官记下。"
老船夫站在旁听着忽然开口。
"上使若真要在这儿修桥,草民能帮忙看水。"
骆岳看向他,老船夫指着河面。
"哪儿有暗流,哪儿底下是硬地,哪儿涨水最凶,草民都知道。"
骆岳眼睛亮了。
"好。"
"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谢行简立刻道:"老人家姓名?"
"草民周老六。"
"记下,周老六熟悉渡口水情,调入勘探协助,按工钱给,不许白用人。"
谢行简转身吩咐书吏。
书吏赶紧记录。
周老六整个人都发懵,他摆了半辈子渡,没想到有天自己看水的本事还能被官府记在册上。
勘探直持续到下午。
到了傍晚,黄河渡口已经按照骆岳的吩咐竖起了个巨大的横杠牌匾,上面用朱红色的油漆写到。
中铁一局,向大唐人民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