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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不知不觉,已成栋梁

    “说吧。”

  尉缭抬眸望着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沉静。

  “齐国,究竟有什么理由,让你执意非去不可?”

  周文清刚欲开口作答,尉缭已然看破他预备的说辞,径直出声截断。

  “不必拿稷下学宫英才云集、为国求贤那套话搪塞我。”

  尉缭眸光一沉,牢牢锁住他的眉眼,神色陡然郑重。

  “此番我来,固安特意托我必须当面转告你一席话,而这番话,亦是我心中所思,句句肺腑。”

  他目光坦荡恳切,字字沉凝有力:

  “我以为,普天之下,士子万千、贤才无数,可纵使他们尽数相加,亦寻不出第二个如你周文清这般的贤才,大秦可缺百臣、可缺千士,唯独缺不得你,若为招揽旁人、增益朝局,反倒令你身陷险境、有所闪失,那才是大秦无可挽回的重创。”

  尉缭直视着周文清的眼睛,似要深深望进他的心底一般,一字一顿道:

  “子澄,这一点,你必须明白。”

  周文清闻言猛地一怔。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迎上尉缭全然真诚、不掺半分虚词的眼眸,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错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并非第一次有人如此赞誉他了,上一次……是大王。

  那时他固然感动,却只当是君王惜才、为挽留他而言重,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可这一回,尉缭如此郑重其事地表示,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半点不容置疑,周文清……却觉得烫。

  烫得他坐不住,恨不能站起来走两圈,把这股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不自在散一散。

  周文清心底暗自局促地想着,别人不知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自己哪里配得上这般盛赞?

  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旷世奇才,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没有运筹帷幄的天赋,更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生而知之之能。

  在周文清心里,他不过是侥幸窥见了后世千年的兴衰起落,借着那千年文明的积淀,站在了无数前人、巨人的肩膀上,才得以多看见几分格局、多筹得几条良策。

  造纸、制盐、造犁、办学……哪一样是他凭空想出来的,哪一样不是借了后人的光?

  正因深知自己所有的能耐皆是借力而来,并非自身天资卓绝、胸藏经纬,他才始终惶惶自省,从不敢有一日懈怠。

  每立一策,他必禀明秦王,与李斯、尉缭等诸臣反复斟酌、共议得失,方才敢推行于世;每出一新技、一新物,他更是反复思忖推演,唯恐超前过甚,步子迈得太大,反倒水土不服。

  毕竟史料中无数前车之鉴,就那样明晃晃地摆着,如同王安石一般,新法本意利民革新,并无过错,奈何派系纷争、根基薄弱,再加脱离土壤,操之过急,最终徒留满地狼藉。

  周文清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步其后尘。

  所以他坚持赴齐,寻访贤才,甚至到了不顾自身安危的地步,从来并非出于自负的一意孤行,恰恰是因为……他自知浅薄。

  正如周文清所说的那样,他所用之物,无一不精,更是年少权高,朝中有大王器重,堂下有挚友相助、百官敬仰,乡野更有黎庶感激、万民爱戴……

  感慨自己何其有幸的同时,周文清心底,也有被他埋藏的极深的压力和……恐惧。

  他怕自己哪天走错了方向,怕自己哪天借来的光不够亮了,怕大秦这条大船,因为他一个人的局限,偏了航向。

  百年耻辱,何其沉重。

  所以他想为大秦寻到真正的栋梁,寻到那些哪怕没有他,也能撑起这片山河的人,他想替这座大厦把地基夯得再实一些,把梁柱搭得再稳一些。

  待到盛世初成,待到那些真正的大才各安其位、撑起四方,纵然他日自己功成身退、悄然离场,大秦也无需再借他这束“不稳定”的微光,也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那才是他真正的“功成”。

  周文清却不知,日复一日的躬身铺路、筹谋济世,让他早已活成了自己心中所求的那等绝世栋梁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却仍有些局促,声音带着干涩:

  “兄长……与固安兄,太抬举我了,文清愧不敢当。”

  “唉——!”

  尉缭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子澄模样,就知道他还是没想明白。

  白说了……

  旁人在他这个年龄阶段,有如此成绩,就算不会得意张扬,骄矜自傲,有些意气风发,也是人之常情。

  怎么落在周文清身上,就总是妄自菲薄呢?

  尉缭无法理解,心里暗暗摇头。

  罢了,随他去吧,子澄一向是这个脾气秉性,素来温软内敛,急不得,来日方长,假以时日,他早晚能看清自己的分量。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让人挂心的少年安安稳稳带回咸阳。

  于是他径直略过周文清的谦辞,神色端正,语气不容置喙:

  “总而言之,你若依旧只以‘寻访人才’为由赴齐,我是绝不能接受的。”

  “且不说此次得见的胡奎、沈良、萧何、曹参等人,已足支撑当下朝局一时之需,何况待到他日学府大成,我大秦必将人杰辈出,何愁无才可用?”

  尉缭眸光定定看向他,落下最终通牒:

  “子澄,你若再没有其他足够充分的理由说服我,齐国之行就此作罢,你即刻随我折返咸阳。”

  话题骤然落回正事,方才被夸得浑身不自在的周文清反倒悄悄松了口气,心神安定不少。

  他微微屏息,快速理顺思绪。

  理由啊……

  看来尉缭先生此来,是做足了功课——连他临行前与大王陈述的理由,还有那些只与李斯聊过的、关于学府未来之构想,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可见不把自己带回去,是绝不会罢休的。

  不过,他也终于搞清楚了害他今日演技接连“翻车”的根由所在了。

  固安兄,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他在心里将刚给李斯划了的账本重新翻开,又记下重重一笔,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正了正身子,看着尉缭。

  “文清明白,文清多谢兄长还愿给文清细说原委之机。”

  “至于理由,文清使出咸阳之时,确实更多的,是为了访贤纳才,而如今……”

  “兄长莫不是忘了,如今的使团,挂的是谁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