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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宁作野狗,直指碎骨

    他看了一会儿。

  把头低回来。

  "找块高地。"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几个夜狼卫默默动了起来。

  他们在附近一处岩坡上找到了一道天然石缝,风口朝天。七具遗体被一个一个抬上去,并排放进去。

  赤鲁亲手把那个年轻卫士放到最后,把他的手臂摆正,交叠在胸前。

  然后搬来碎石,一块一块垒成石丘。

  草原人的规矩——死后归于天。石丘挡住野兽,灵魂从石缝间升上去,找天上的鹰。

  最后一块石头垒好。

  赤鲁在石丘前站了很久。

  "是我送你们走的。不是苍狼的狗。"

  然后转身。

  "走。白天躲着,天黑赶路。"

  四十六个夜狼卫默默跟上。

  没有人回头。

  ——

  连续三天,昼伏夜行。

  白天钻进岩缝或积雪掩埋的洼地里窝着,不生火,不说话。

  渴了咽一口雪,饿了干嚼冻硬的炒面和肉干。

  天一黑就爬出来,借着星光和赤鲁脑子里那张刻了几百遍的草原地图摸黑赶路。

  避开一切水草丰美的地方,专走碎石戈壁、干涸盐碱滩、风蚀沟壑。这些连牲口都嫌弃的烂地方,恰恰是巡逻骑兵最不愿踏足的死角。

  赤鲁走在最前面,白天也不怎么睡,窝在岩缝里盯着那块羊皮看。羊皮上刻满了他用刀尖划的线——地形、水源、部落分布。有些线划了又划,深得快把羊皮戳穿。

  第三天后半夜,他们钻进了草原深处一片叫"死骨滩"的不毛之地。

  寸草不生。狂风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积雪盖在碎石上,白茫茫一片。连最穷的牧民都不让牲口踏足这里。

  没有水草就没有牧民。没有牧民就没有苍狼的耳目。

  干涸河床底部有一处背风的崖壁。崖根处积雪被风削去大半,露出冻得铁硬的黑色岩面。

  "扎营。"

  两顶粗毡军帐在崖壁下撑起来,帐口朝背风面。剩下的人挤在崖壁根底下,拢起几堆篝火。火不敢生大,怕远处看见烟。

  赤鲁环视四周:"东南西北各布一个暗哨,两个时辰一换。"

  忙完这一切,天蒙蒙亮了。

  营地里响起鼾声。连着赶了三天夜路,大部分人挨着崖壁一坐下就睡着了。

  赤鲁没睡。

  他独自走向崖顶。

  死骨滩的冷风迎面切过来,刮得眼睛生疼。

  赤鲁坐在崖顶巨石上,借着晨光端详手里那把军刀。

  三天前,这把刀送走了七个弟兄。

  他翻过来看了看刀柄处那两个字。镇北。

  杀父仇人的刀。送走兄弟的刀。保住他性命的刀。

  他缓缓握紧刀刃。

  锋利的精钢切开掌心,鲜血涌出,顺着血槽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巨石上。

  没有松手。

  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这两个月吃的苦太多了,多到身体已经麻木,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只有疼的时候才能想起来——

  向仇人低头的耻辱。亲手送走弟兄的耻辱。活得像条野狗的耻辱。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连本带利还回去。

  良久,赤鲁松开手。

  掌心的伤口翻着肉,他拿雪搓了两把,血冻住了,不怎么流了。

  跳下巨石,从行囊里翻出那块半干的羊皮,铺在崖壁下避风处。

  蹲下来,用带血的刀尖在羊皮上刻画。

  一个大圈——苍狼的王庭。

  几条纵横交错的线——黑狼部各万人队的巡逻范围。

  巴奇鲁叔不在了。从前这些事都是他替自己参谋。现在得自己来。

  他盯着羊皮上的刻痕,脑子转得飞快。

  四十六个人。这点兵力在草原上,连一个小部落都打不过。

  萧尘要的是黑狼部的人头和情报。十颗人头换一批物资。拿不出这些东西,十天后的补给就是一句空话。

  他需要更多的人。

  而且必须是那种没有退路、只能跟着他拼命的人。有退路的人靠不住——一看见苍狼的旗子就会跑光。

  只有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才会把命押在他身上。

  他的目光顺着羊皮上那些刻痕,移向边缘地带。

  "无主之地"。

  草原上最贫瘠、最险恶的夹缝地带,盘踞着一群被草原抛弃的人——流放者、逃兵、杀人犯。他们像秃鹫一样靠劫掠商队为生。草原人管那些地方叫"秃鹫窝"。

  赤鲁的刀尖停在了一个叫"碎骨岭"的刻痕上。

  断刃帮。一百余人,个个亡命之徒。

  一百多人加上手里的四十六个。打不了正面,但足够在草原上搞偷袭。杀几个落单的百夫长,攒够人头换物资,雪球就能滚起来。

  赤鲁站起身,将羊皮卷好塞入怀中。

  天彻底亮了。

  ——

  四十六名夜狼卫在崖底列队。

  衣衫褴褛,各个带伤,但连着吃了三天饱饭,眼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

  赤鲁站在一块石头上,俯视这群残兵。

  "休整三天。三天后向西北走。目标——碎骨岭。"

  人群里起了躁动。

  一个断了半截左耳的老兵走出来,单手抚胸行了个军礼。

  "少主,碎骨岭上是断刃帮。一百多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马贼,连草原之神都不眷顾的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股倔强。

  "我们是夜狼卫。不能和那群杂碎搅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后面不少人跟着微微挺直了腰。

  夜狼卫。左贤王亲卫。就算被撵成这副鬼样子,这三个字还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赤鲁看着他们。

  "夜狼卫?"

  他笑了。笑声很短,像骨头断裂。

  然后拔刀,指着老兵的鼻子——

  "你告诉我,现在的夜狼卫,算什么东西?"

  老兵一怔。

  "被人像撵兔子一样追了两个月!吃草根!嚼冰块!看着弟兄的一个接一个倒下,连仇都报不了!"

  赤鲁一步步逼近他,声音嘶哑。

  "三天前,我亲手送走了七个弟兄。用的是杀父仇人施舍的刀。"

  他举起那把军刀。

  "这上面沾着图勒的血。"

  全场一震。

  "我跪在仇人面前,拿血手印换来的刀。"

  他一字一顿。

  "你告诉我——我们和野狗,有什么区别?"

  死寂。

  老兵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所有夜狼卫都低下了头。

  安静了很久。

  赤鲁收刀入鞘。

  "狼群从来不挑食。"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能咬死猎物的牙,就是好牙。不管它有多脏。"

  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寒风灌满他破烂的皮甲。

  "三天后,碎骨岭上那群败类——"

  "要么跪下,当我的爪牙。"

  "要么就当喂我这把刀的——"

  他拍了拍腰间那把刻着"镇北"二字的军刀。

  "这是咱们起势的第一刀。"

  寒风卷起碎冰,打在残兵们的甲片上,发出细碎的金属脆响。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风雪中渐渐变得和他们的少主一样——

  冰冷,嗜血,毫无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