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雁门关,南门。
天色刚擦亮,南门外的旷野上铺满了一层寒霜。
五百骑一动不动。
暗黑色玄铁重甲覆满全身,每张面孔都藏在青铜恶鬼面具之后。五百匹战马戴着皮质嘴笼,粗重的鼻息喷出白雾,在晨风中迅速消散。
没有人说话。没有马嘶。
只有甲片上凝结的薄霜,在破晓微光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阎王殿。
南门城楼之下,送行的人已经到齐了。
老太妃拄着龙头拐杖,立于最前。朔风灌入她花白的发间,她纹丝不动,苍老的面容沉稳如山。
身后,嫂嫂们依次而立。
纳兰雨诺穿着白狐毛领的草原长袍,立在嫂嫂们末位。身后半步,巴特尔如铁塔伫立,呼和紧跟在父亲身侧,目光被那五百骑沉默的黑甲骑兵牢牢钉住。
七嫂送完萧尘,便要启程返回白鹿部了。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李虎、赵铁山、雷烈三位主将立于城门另一侧,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咔、咔、咔——"
沉稳的靴声从城门洞内传来。
萧尘一身玄铁黑甲,外罩黑狐大氅,腰悬北境战刀,大步而出。
他身侧,萧灵儿裹着白狐大氅,乌发用红绳简单束起,小脸被朝寒冻得微微泛红。她紧紧跟着萧尘的步子,双手缩在袖口里,那双清亮的眸子转来转去,好奇又紧张。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要离开雁门关。
萧尘在送行队列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灵儿,低声道:"去吧。"
灵儿"嗯"了一声,小跑到嫂嫂们面前。
纳兰雨诺也迎了上去。
她虽然站在嫂嫂们末位,但灵儿跑过来的时候,还是第一个张开了手。她一把搂住灵儿,拍了拍她的后背,琥珀色的眸子弯了弯。
嫂嫂们围了上来,叽叽喳喳,一下子就把灵儿淹没了。
萧尘没有看那边。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城门另一侧——巴特尔和呼和父子站在那里,铁塔一般,和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萧尘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呼和最先看见他,下意识挺了挺胸。巴特尔抱着双臂,没动,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萧尘在他面前站定。
没有寒暄。
"巴特尔少主。"萧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三个人听见,"回白鹿部的路,走北线还是西线?"
巴特尔瓮声道:"西线。绕狼牙谷,过赤水河,三日能到。"
"北线多一天,但安全。"萧尘说。
巴特尔沉默了一瞬,看了他一眼。
萧尘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路上若有任何异动——不管是什么,直接派人通知李虎。他是副帅,有权调度雁门关以北三百里内的一切兵力。我走之前已经交代过他了。"
巴特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萧尘往前半步。
这半步之后,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呼和竖着耳朵都只能听个大概。
巴特尔微微俯身。
两个人交谈了几句。
很短。
呼和站在旁边,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天启"、"雁门关"、"出兵"。
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听不懂。
他看见父亲的表情变得异常郑重。
巴特尔缓缓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伸出右臂。
萧尘也伸出右臂。
两人的前臂交握在一起。掌指扣住对方的小臂,攥得极紧。
这是草原上的礼。
臂扣不松,此诺不移。
握了三息。
松开。
巴特尔退后一步,重新抱起双臂,什么话都没再说。
呼和看看父亲,又看看萧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巴特尔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萧尘转身。
走回了嫂嫂们那边。
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此时嫂嫂们围着灵儿,根本停不下来。
温如玉手最快。锦囊直接塞进灵儿大氅内袋,压低声音:"五千两,私房钱。别跟九弟说。"灵儿还没反应过来,苏眉已经把黑色皮囊递到她掌心:"三颗解毒丸,一支银针。入口的东西先试。"语气冷淡,不容置疑。纳兰雨诺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温柔:"天启城很大,别怕。有九弟在,不会有事的。"
一个接一个,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灵儿手忙脚乱,又想道谢又想哭,嘴巴张了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话。
然后钟离燕来了。
她几步冲上来,一把将灵儿连人带东西搂进怀里,勒得灵儿差点喘不上气来。
"你给我听好了!"钟离燕的嗓门炸开,眼眶却红得快滴血,"到了京城谁敢欺负你——你不用忍,记住名字,回来告诉四嫂!老娘亲自去把他脑袋拧下来!"
"四嫂……你勒死我了……"
"死不了!"钟离燕用力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声音突然闷了下去,"……早点回来。"
灵儿被松开的时候,看见钟离燕飞快转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二嫂没有急着挤上来。她等所有人都退开了,才慢慢走过来。
慢慢地。
她蹲下身,将怀里那只油纸木匣打开。
金疮药。退热丸。安神香。晕车的薄荷膏。每一样上面都贴着她亲手写的蝇头小楷签子。
"这个退热的,烧到手心烫了才吃,不烫不用吃。"
"这个安神的,睡不着的时候点一支就好,别贪多,闻久了头疼。"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绵软。不急,不慌,一样一样交代,像是怕灵儿记不住,又像是想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点。
都交代完了。她合上匣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灵儿手里。
"润手的。越往南走风越燥,早晚各抹一次。"
灵儿攥着那只小瓷瓶。
沈静姝站起身,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碰到灵儿的脸颊——冰凉的。她心疼地蹙了蹙眉,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领,仔仔细细地给灵儿围上,在下巴处系了个结。
然后她的手按在灵儿肩头。
目光温柔,却郑重。
"可不许哭鼻子了,嗯?"
灵儿使劲忍着。使劲忍着。
"啪嗒。"
一颗眼泪砸在沈静姝的手背上。
灵儿一头扎进她怀里,闷闷地叫了一声:"二嫂……"
沈静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说话。
片刻后,她松开灵儿,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鼻尖:
"好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灵儿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嫂嫂们看着这一幕,各自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给的都给了,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就交给前方那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