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两声清脆响。
靳辞风疼得蹙紧眉头，脖子都缩了缩。
哪怕顶着一张俊脸，都显得极其猥琐。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额头，而后微微偏头，视线向上。
看着骑在他脖子里，顶着小圆脸，眨巴着圆嘟嘟大眼睛，一点都不心虚的小兔崽子。
又看了看她小手里抓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大娘塞给她的两颗板栗，瞬间气笑了。
靳辞风一把拎下靳安，然后看着小崽子像乌龟一样在空气中划着短胖的四肢，微眯起眉眼。
“打人是吧？行。”
然后捞起小崽子的肉乎乎的小胖手，冷笑一声，塞进嘴巴里就咬。
尖锐的牙齿划过肉乎乎的小手，却一点没用力，只微微压出了一些红痕。
但小孩不懂，只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哭得哇哇的往外往外抽自己的手。
“爸爸，不打不打，不吃我！”
看到孩子真哭了，靳辞风脸都变了。
赶紧把小崽子的手抽出来，然后将她放下，半蹲下身子，揽着她的小身板。
对着那下一秒仿佛就要消失的红痕，放在唇边使劲亲了亲，而后略带了些薄茧的大手捏了捏小肉手。
靳辞风才略带心疼又略带尴尬的哄道。
“不吃不吃，妮妮别哭，爸爸开玩笑呢。”
“你可是爸爸的心肝儿啊，命根儿啊！是咱们老靳家的唯一的孙啊，爸爸怎么可能吃掉你呢。”
这一套小连招，靳安吃不吃另说。
李大娘肯定是吃这招的。
在旁边忍不住紧抿着嘴，视线旁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来。
三尺高的汉子，怕一个连个窝瓜高都没有的小崽子。
放村里，不是笑谈是什么？
靳安非常熟练的吸了吸小鼻子，然后瞬间就不哭了，小手指着屋顶瓜藤上走猫步的警长猫，非常习以为常的颐指气使。
“那猫猫也要。”
靳辞风脸上的诱哄僵了僵。
小兔崽子蹬鼻子上脸！
李大娘倒是先开口了。
“行，我们家猫也刚生不久，一窝小猫崽呢，都满月了，可以抱走养了。”
靳辞风闭了闭眼，表情10分的不情愿。
靳安倒是开心的很，欢呼着就去抱李大娘大腿去了，仰着软乎乎的小脸，笑嘻嘻的道。
“小猫猫，去看猫猫。”
李大娘也不管靳辞风是什么表情，笑眯眯的抱着大胖崽子，就去屋里看猫去了。
倒不是重猫轻狗。
主要外院有狗窝，猫白天就喜欢在屋里钻。
半蹲在地上的靳辞风：……
没有人问他的意见吗？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道满是不情愿的女声，还带着些怒意。
“滚开啊，说了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还要缠着我干嘛呢？要不要脸？”
而另一道满是凶戾，却又带着流里流气的男声，也响了起来。
“我操你大爷，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我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嫁到我们家，那是嫁到福窝窝里来了，还鸡毛挑三拣四的？你什么东西？”
热闹谁都爱看，靳辞风这看起来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大少爷，也免不了俗。
他才刚探出头，就看到这一排，以及对面一排的屋头或房檐上，早就已经探出来了无数个脑袋。
有的甚至瓜子都备上了。
门外是村西头的寡妇和她女儿，两人此刻正是愤怒和畏惧交加。
两人对面还有村里二流子的头头李流，他脸上斑斑点点，两腮都挂不住肉，身上也瘦骨嶙峋的。
看上去就丑的出奇。
靳辞风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子，更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正准备进屋的时候，就听到那寡妇惊惧，却又强撑着惊惧的厉声呵斥。
“李流，你滚啊！我女儿就算是这辈子不嫁，也不可能嫁给你这种烂人！”
“我寡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这么大，可不是让你这种畜生糟蹋的！”
李流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明明应该是阳光正好的年纪，此刻笑的却是一股子年猪的膻味和油腻。
“那没事儿啊，你多大我多大，你活着我没机会下手，你死了，我还没机会下手吗？”
“我记得你当寡妇都有5年了吧？你还能活多久啊？你一死，我就对你女儿下手，等的越久，期待还更高呢。”
“哦对了，你也别想着让你女儿嫁给别人躲祸害，我会永远盯着她的，来一个人想娶她，我就搅黄一个。”
“我就不信有什么人能顶着得罪我李流的风险，来娶你女儿。”
寡妇气的脸都白了，嘴巴都气的发抖，却还是将自己满脸害怕的女儿往身后藏了藏。
“你到底想干嘛？”
李流笑了笑，恶心又猥琐。
“不干嘛啊，娶你女儿啊。”
寡妇很不解，又气又慌的问。
“你为什么非盯着我女儿不放呢？”
真不是她恶毒，主要是村里女娃娃多的很，凭什么李流就非要看上她女儿了呢？
李流语气很直白，丝毫不顾趴着门缝或墙头的一堆脑袋们，大剌剌地说。
“因为你女儿就你一个妈呀，单亲家庭，就是好欺负呀。”
这话一出，旁观者都气急了。
有那黝黑的汉子和和蔼的大娘站不住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想指着李流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惜，瞬间就被家里人给拦住了。
倒不是他们冷漠，也不是他们害怕，纯粹是因为，李流他哥，在镇上是做红袖章的。
整天那个举报，这个举报，抄这个，抄那个的。
一旦被他们家盯上，那就是属于鬣狗盯上了屁眼儿，八百里放个屁，都得奔过来闻闻味儿。
虽然他们都是正宗的工农阶级，但架不住这群家伙们天天来找事儿啊！
打着这个那个的名义搅你的事儿，阻止你下地挣工分，还要扯这个歪理，那个歪理，就非要跟所谓的坏分子沾上边儿。
一来二去的，村里人也就力竭了。
走路都避着李流一家人走。
只是，旁观者愤怒却又不得不压着火气，靳辞风却不管你三七二十一的，一张俊脸黑了个透顶。
刷的打开门，长腿一跨迈出过门槛，两步便走到了几人面前，顶着优越的肩颈，衬得李流更猥琐了。
看着面前的俊脸，再加上这几年都看他不爽，以及前两年分房子的事，李流看着靳辞风傲慢的眉眼，眼神更阴毒了一些。
“你出来是想干嘛？给这孤儿寡母的伸张正义吗？”
靳辞风紧攥着拳头，那张清高傲慢的大少爷脸，此刻却写满了阴翳。
“姓李的，你行为做事这么恶心，你想过以后，万一有人对你女儿也用这样的法子吗？”
李流自觉被挑衅了，大骂出口。
“你看不起谁呢？以后老子一定生个儿子！谁鸡毛会生个丫头片子？你找茬呢？”
靳辞风瞥了一眼寡妇身后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下巴尖尖的，没有半两肉，灰暗的瞳孔里满是怯懦，心头更加火大了。
“要是这小丫头他爸还活着，早就一拳抡死你了，还留着你在这儿蹦哒？”
李流愣了一下，然后不耐烦的咂了下嘴，上前推搡了一下靳辞风，破口大骂。
“你又不是这小丫头她爸，你说这么多屁话干嘛？我就是欺负她爸死了，那又怎么样？”
“哦我忘了，你也有个女儿，怪不得呢，合着是应激了呀？不过你放心，我还没这么变态。那你等着，等我儿子出生了，我一定从小就教育他，搞到你女儿！”
“臭老九，你也不看看你几斤几两？一个被下放的臭老九，还敢管我李家的闲事儿？你信不信我让我哥……”
李流话还没说完呢，靳辞风就已经攥紧了拳头，手臂肌肉隆起，阴沉着眉眼，猛的一拳砸在了他的太阳穴。
这家伙当场哀嚎一声，鼻腔都流出了血，腿一软，捂着脑袋就瘫在了地上。
声音之尖锐痛苦，旁观的人都吓了一跳。
靳辞风倒是毫不在意，反而收起了手，余怒未消的迈步上前，想要继续动手。
他这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靳辞风不是帮忙，更不是好心，他也不会好心。
他只是听不得，这些对于“女儿”的，刺耳的觊觎，和像猎狗一样贪婪的龌龊。
李流那些肮脏的话，像是带刺一般扎进他的耳朵里，然后那些微小的刺，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贯穿所有经脉，扎得他浑身都发麻。
他确实不是好人，也不喜欢多管闲事。
可是他怕。
怕今天这种二流子的恶心计划不被彻底消灭在源头，明天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更多的恶毒的计划。
怕这些二流子如今是对旁人的女儿下手。
怕他老了或死了，他女儿长大了，也有这种下作的人，对他女儿也用这种手段。
就在靳辞风揪着李流的衣领，又抡了他太阳穴两拳后，准备再次挥下拳头时。
寡妇和围观的村民才瞬间回过了神儿，立刻蜂拥上前拦住了他。
不过，他们也并不是为了李流。
纯粹是因为，他们不想靳辞风这么一好小伙子，因为帮人而不小心杀人，然后被送进监狱吃枪子儿！
一个大娘扯着靳辞风的衣领，又怒又急。
“教训教训就行了，你还真打算打死他啊？你娃娃还这么小，难不成你打算被毙了之后把娃娃交给别人？你放心吗？”
一旁的人也纷纷紧张的出言劝阻。
“你别自己动手啊！快，快去找大队长！去找村支书！”
“李流怎么不动了？不会死了吧？天呐，这怎么办啊？”
“要不然咱们偷偷把他埋了吧？就当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鸡毛的馊主意，你当警察是吃干饭的啊？人家有什么什么那个啥先进的指纹啥的，还有那什么什么测说谎的东西呢，听说还是外国牌子勒，你当你瞒得住他们？”
“我的个娘勒，那这咋弄啊？”
“那咱把它烧喽，那不没有指纹了吗？死无对证不都中了吗！”
“是勒是勒，这有个招啊。”
“恁说的都是个屁！咱村里那些人，总有个说漏嘴的吧？再者说，就算咱不说，你觉得后面那群知青们就都会不说吗？”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两人赶紧去找大队长和村支书去了。
而此时，在屋里的靳安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抱着一窝小猫，小胳膊努力的维持着环形的姿势，即便小短腿都忍不住蹲下来了，却还是不愿意把小猫放下来。
奶牛猫原本在自家娃被抱起来的时候，就想伸爪子去挠的。
可它猫头才刚抬起，就看到一张大大的肉乎乎的小圆脸，两颗大眼珠子跟小圆球似得的小崽子，瞬间就收了爪子。
李大娘温柔的看着靳安，忍不住伸手托了托她肉乎乎的小下巴，问道。
“安娃娃，有没有相中哪一只小猫啊？大娘送给你呀。”
“到时候外面的小狗崽子再选一只，一猫一狗一娃，最齐全啦！”
靳安小耳朵旁边都是猫猫的嘤嘤叫，完全没注意李大娘在说什么，她忍不住把小脸埋在猫猫堆里蹭了蹭，跟蹭她爸胸口似的。
“猫猫，猫猫。”
而听到小猫的嘤嘤叫，奶牛猫急眼了，却又不敢上爪子挠，只能用身体使劲蹭着靳安的小短腿，扯着嗓子发出绵长的。
“喵——————！”
李大娘看了一眼，好笑的出声。
“安娃娃乖，把小猫放回窝里，咱们挑一只就行。”
靳安被奶牛猫蹭的没蹲稳，摇摇晃晃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好底盘低，高度不够，只是浑身的肉颤了颤。
她低着小脑袋看了一眼急得都快爆粗口了的奶牛猫，然后伸出一只小爪子揪住奶牛猫的后颈，把茫然的奶牛猫乖乖摆放平。
再然后，她把自己怀里的小猫崽，一只一只的揪出来，然后一只一只的让它们对准奶牛猫的每一只咪咪。
跟她那个强迫症爸似的，必须规规整整的摆放整齐。
哪怕是小猫喝奶。
奶牛猫都傻眼了，下意识舔了舔小猫崽，又舔了舔靳安伸过来的小手。
靳安手心一痒，瞬间咯咯笑出声。
与此同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痛苦哀嚎声，把小崽子，李大娘和猫，都吓了一跳。
奶牛猫都应激了，瞬间开启脊背龙状态，甚至还伸爪子扒拉着靳安的小短腿，想要把她扒拉在自己身后。
李大娘心头一阵突突，蹙眉看了看门外，然后抱着靳安就快步出了屋。
走出大门看到面前乱糟糟的场面时，李大娘瞬间懵住了。
反倒是靳安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扭着小屁股要下来。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靳辞风也能听到他家小崽子哼哼唧唧的声音，瞬间扭头看了过去。
同时还不忘收敛了脸上的凶戾，又下意识在身上蹭了蹭沾了些许血迹的拳头后，才伸手冲着靳安招手。
李大娘回过神，放开了小崽子。
靳安迈着小步子，蹬蹬蹬跑到了爸爸腿旁边。
茫然的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扯着她爸的裤子，小手指着躺在地上的李流问。
“爸爸，他睡着了吗？地上脏脏！”
靳辞风半蹲下身，俊脸上余怒未消，却还是强扯出笑容，一板一眼道。
“不是，他嘴贱骂我，还想打我，爸爸把他打晕了。”
“妮妮，你听着，以后谁敢骂你或者打你，你一定要还回去，不准怂，听到没有？”
“要是打不过，就回来找爸爸，爸爸一拳就能把他抡死！”
靳安还小，这一连串的话她听不懂，即使听懂了也消化不了。
所以她就只抓住了关键词。
躺在地上的丑八怪骂了爸爸。
于是靳安瞬间竖起了小眉毛，脆生生的小奶音带着让人发笑的小火苗。
“爸爸，只能我揍，他揍，我揍他！”
叽里咕噜颠三倒四的说完，靳安扭着小屁股挣开靳辞风搂着她的胳膊，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的就跑到“熟睡”的李流身边。
然后撅着小屁股，拱着小短腿，慢慢蹲下来，第1件事就是伸出小爪子去抠李流的眼皮。
虽然她只是确认对方有没有睡着，手劲儿却没有丝毫收敛。
小孩虽然小，但力道却着实不小。
只是她年龄还小，意识不到而已。
在确认地上的讨厌鬼睡着之后，靳安啪啪拍了他两个小巴掌。
然后站起身，蹬着小短腿快速的踹了两脚。
踢完之后瞬间尖叫一声，咯咯笑着，一颠一颠的又跑回靳辞风身边，钻进他的腿间，探出小半张脸，好奇的看着没动静的李流。
在确认这家伙还是没醒后，靳安咧着嘴巴露出小米粒牙齿，仰着小脸看着爸爸，开心的说。
“好玩。”
靳辞风忍不住笑出声。
而此刻，寡妇身后的小丫头怯生生的，躲在她妈身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靳辞风，像是在看一个盖世大英雄。
“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不然怎么会帮她们呢？
小丫头声音怯怯的，小小的。
靳辞风转头望去，瞬间就又应激了。
原本刚刚退下去猩红的瞳孔，瞬间又爬上了几缕。
他简直不能想象，如果他真的要是突然出现了什么意外，他的崽子该怎么办？
不过，看着满眼期待的小丫头，靳辞风一边略显冷淡的摇头，一边快速弯腰抱起快把他裤子扯下来的靳安。
在自家女儿跟靳辞风搭话的瞬间，寡妇眼睛亮了亮。
而后再看到靳辞风的女儿，又想到他下放的身份，不好的成分，瞬间又歇了所有的心思。
而就在此时，铁青着一张老脸的大队长和村支书，怒气冲冲的跑过来了。
两人站定后，看着这混乱的局势，瞬间只觉得头更痛了。
大队长咬着牙问道。
“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