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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永定门之泣

    1937年8月2日凌晨3:20

  北平永定门。

  残月如钩。

  冷白的光。

  洒在斑驳的城墙上。

  洒在紧闭的城门上。

  城门开了。

  不是被炮火轰开的。

  是守军自己打开的。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

  在死寂的凌晨里。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锯在每个人的心上。

  门里。

  是撤退的军队。

  士兵们低着头。

  扛着卷了刃的步枪。

  拖着灌了铅的腿。

  默默走出城门。

  很多人挂了彩。

  绷带渗着黑红的血。

  一瘸一拐。

  更多人没受伤。

  但眼神空洞。

  像丢了魂。

  像行尸走肉。

  门外。

  是百姓。

  黑压压一片。

  从城门洞。

  一直排到护城河对岸。

  老人。

  妇女。

  孩子。

  抱着打满补丁的包袱。

  提着豁了口的篮子。

  牵着瘦骨嶙峋的牲口。

  所有人都看着这些士兵。

  看着这些三天前。

  还拍着胸脯喊“人在城在”的士兵。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脚步声。

  踏踏。

  踏踏。

  只有喘息声。

  粗重。

  压抑。

  只有藏在袖子里的哭声。

  细碎。

  绝望。

  “让开!都让开!”

  军官嘶哑地吼着。

  用枪托推开挡路的百姓。

  “军队撤退!闲杂人等避让!”

  百姓们被推得踉跄。

  但没人动。

  只是看着。

  用眼睛看着。

  一个老太太。

  头发全白。

  像一团雪。

  拄着枣木拐杖。

  颤巍巍走到队伍前。

  拦住了一个年轻士兵。

  “娃。”

  她抓住士兵的胳膊。

  手在抖。

  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们……真要走了?”

  士兵低着头。

  帽檐压得很低。

  不敢看她。

  “你们走了。

  我们咋办?”

  老太太哭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

  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儿子……

  我儿子跟你们去打鬼子……

  死了……

  尸首都没找回来……

  你们现在走了。

  鬼子进城。

  我老太婆怎么办……

  我孙子怎么办……”

  士兵的肩。

  在剧烈地抖。

  “说话啊!”

  老太太突然嘶吼。

  用拐杖狠狠砸着士兵的腿。

  “你们说话啊!

  你们不是说人在城在吗?!

  你们不是说誓与北平共存亡吗?!

  你们的誓言呢?!

  你们的军装呢?!

  都喂狗了吗?!”

  扑通。

  士兵跪下了。

  “大娘……”

  他哭出声。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们守不住了……

  真的守不住了……”

  “守不住就死啊!”

  一个年轻人冲出来。

  指着士兵的鼻子骂。

  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当兵吃粮,保家卫国!

  鬼子来了,你们跑了。

  算什么军人?!

  孬种!

  废物!

  狗汉奸!”

  “你他妈说什么?!”

  一个军官拔出手枪。

  哗啦一声上膛。

  枪口对准年轻人。

  “开枪啊!”

  年轻人把胸口挺得笔直。

  “对着这儿开!

  反正鬼子进城也是个死。

  不如死在自己人手里!

  省得受鬼子的罪!”

  军官的手在抖。

  枪口在抖。

  他的脸。

  白得像纸。

  半晌。

  他颓然放下枪。

  嘶声道:

  “走!都走!”

  队伍继续移动。

  更沉默。

  更沉重。

  每一步。

  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抱着一个掉了耳朵的破布娃娃。

  走到一个担架前。

  担架上躺着一个伤兵。

  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绷带渗着血。

  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叔叔。”

  小女孩把布娃娃递过去。

  声音软乎乎的。

  “这个给你。

  妈妈说。

  抱着娃娃。

  就不疼了。”

  伤兵看着布娃娃。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

  接过。

  紧紧抱在怀里。

  像抱着全世界。

  “谢谢。”

  他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几乎听不见。

  “叔叔。”

  小女孩又问。

  仰着小脸。

  眼睛亮晶晶的。

  “你们还会回来吗?”

  伤兵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

  掏出最后一枚手榴弹。

  木柄已经被汗浸透。

  塞进小女孩手里。

  “藏好。”

  他说。

  “等鬼子来了。

  拉这个环。

  扔出去。”

  小女孩懵懂地点头。

  把手榴弹紧紧抱在怀里。

  和布娃娃抱在一起。

  伤兵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流了下来。

  砸在小女孩的发顶上。

  “走吧。”

  抬担架的士兵低声说。

  声音哽咽。

  担架抬起。

  伤兵最后看了一眼小女孩。

  看了一眼永定门。

  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十天。

  却最终要放弃的城。

  “对不起……”

  他轻声说。

  然后闭上眼睛。

  再也没睁开。

  队伍终于全部出城。

  城门缓缓关闭。

  轰隆——

  门轴转动的声音。

  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像这座古城。

  最后的呜咽。

  城内。

  百姓们还站在原地。

  看着紧闭的城门。

  看着城墙上那些空荡荡的射击孔。

  看着这座即将沦陷的古都。

  突然。

  一个老人跪下了。

  对着城门。

  磕了一个头。

  咚。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百姓们全跪下了。

  黑压压一片。

  对着城门。

  磕头。

  没有哭声。

  没有骂声。

  只有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声接一声。

  像丧钟。

  敲在北平的上空。

  敲在每个中国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