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刚蒙蒙亮。
东华门外的一条老巷子里，热气腾腾的面摊刚支起摊子。大铁锅里的高汤翻滚着，白蒙蒙的雾气直往上窜。
孙冉和老张一人占了条长板凳。
两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阳春面刚端上桌，孙冉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他急。
卯时得去奉天殿上朝。这副身子虽然不痛了，但规矩还在，迟到了朱重八那暴脾气指不定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吸溜——”
孙冉一口气吸进去半碗面条，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松果的过冬松鼠。他连嚼都没怎么嚼，直接顺着嗓子眼咽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老张正慢条斯理地挑着几根葱花，听见动静，一抬头，愣住了。
孙冉那碗面已经见底了。
老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小子……饿死鬼投胎啊？
老张瞅了瞅自己碗里满满当当的面条，又瞅了瞅对面的孙冉。孙冉正端起大碗，咕咚咕咚把最后一口汤喝得一滴不剩。
老张眉头一挑。
嘿，这孙家人，吃个面还带较劲的？
看我在沙漠里没吃饱，回了京城想在饭量上压俺一头？
老张把袖子往上一撸。
“吸溜——吸溜——”
老张的筷子抡出了残影，面条像瀑布倒流一样往他嘴里灌。他也不嚼了，学着孙冉的架势，直接往下吞。
孙冉刚放下空碗，正琢磨着待会儿上朝该怎么跟朱元璋扯皮，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吞咽声。
他抬眼一看。
老张正端着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连汤带水往下灌，脖子上的青筋都憋出来了。
孙冉心里猛地一酸。
这老头子……在沙漠里到底是饿成什么样了啊。那么些天，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硬生生撑着把他背出来。现在看见一碗普通的阳春面，竟然吃得这么狼吞虎咽。
孙冉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吸了吸鼻子，大手一挥。
“老板，再来一碗！给我加蛋！”
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哭腔。
刚把碗放下的老张，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听见孙冉喊“再来一碗”，转过头，死死盯着孙冉。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俺绝对不服输”的倔强。
老张咬了咬牙。
这小子，还想比？
行，俺老张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孙冉看老张盯着自己，以为老张是不好意思。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没事，慢点吃，还有呢。”
孙冉语气温和，满满的都是心疼。
可这话落在老张耳朵里，全变了味。
慢点吃？还有呢？
这不是赤裸裸的嘲讽吗！
老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筷子篓直蹦。
“俺偏不！”
老张转头冲着面摊老板大吼一嗓子。
“老板，给俺也再来一碗！”
孙冉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张那副气呼呼的模样，心里的酸楚更重了。老张这是饿怕了啊，连吃个面都得护食，生怕下一顿就没了。
孙冉揉了揉发红的鼻子。
“你不用省，敞开了吃。”
他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声音有点含糊。
老张刚接过新端上来的一碗面，听见孙冉这句含糊不清的话，耳朵里自动过滤成了——
“省省吧。”
老张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省省吧？
你个孙家人，看不起谁呢！
老张一脚踩在长条凳上，端起碗，筷子一扒拉，三口并作两口，硬生生把一碗面又给塞进了肚子里。
“砰！”
空碗砸在桌上。
老张抹了一把嘴。
“再来一碗！”
孙冉看着老张这拼命的架势，眼泪都快下来了。
多苦啊。
这老头子真是受大罪了。
孙冉一边抹着眼角，一边冲老板招手。
“再来一碗……”
老张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来？
“再来一碗！”老张扯着嗓子喊。
“再来一碗……”孙冉吸着鼻子附和。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
清晨的老巷子里，回荡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喊声。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腰上围着条油腻腻的围裙，整个人都傻了。他在这儿摆摊十几年，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更没见过吃个面还能吃出这种杀父之仇气势的。
半个时辰后。
孙冉和老张背靠着背，双双瘫软在长条凳上。
两人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肚皮鼓得像怀胎五个月的孕妇，呼吸全靠喘。
“行啊。”孙冉摸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哼哼，“老张，真有你的，要那么多碗还不够你吃的。”
老张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带着葱花味的饱嗝。
“你……你也不赖嘛。”
两人正互相吹捧着，面摊老板领着四五个店小二，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大木托盘。
托盘上，摞着满满当当的粗瓷大碗。
“咣当！”
“咣当！”
大碗一摞接一摞地摆在桌子上，热气腾腾，葱香四溢。
孙冉和老张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瞬间堆成小山的阳春面，两人大眼瞪小眼。
面摊老板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
“多谢二位客官照顾生意，还有二十六碗面，刚出锅的，请慢用！”
什么？还有二十六碗？！
孙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转过头看老张，老张也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刚才两人光顾着较劲乱喊，谁也没数到底喊了多少碗。
孙冉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冒头了。
卯时！
“完了完了完了！”孙冉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结果撑得太狠，差点一头栽进面碗里。
“我得去上朝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拍在桌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二十六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又看了看老张。
孙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冲着老张连连作揖。
“老张，我真得走了这面……你受累，解决一下！”
老张看着那一桌子面，脸都绿了。
解决？
俺拿命解决啊！
老张故作嫌弃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快走快走！多大个人了，跟个孩子似的毛毛躁躁。赶紧去去去，上你的朝去！”
孙冉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了巷子。
老张独自一人坐在长条凳上。
清晨的寒风吹过，二十六碗阳春面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要是全吃下去，估计得提前下去见历代孙大人了。
面摊老板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客官，趁热吃？凉了可就坨了。”
老张猛地站起身。
“吃！当然吃！”
他指了指那一桌子面。
“先放这里。要是凉了，就帮俺热热。俺去搬救兵！”
老板一愣。
“搬救兵？
老张没搭理他，迈开两条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工部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老张走远，老板也没搞明白什么意思。
“吃个面……还需要搬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