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眯起眼，看着平铺在木案上的笙宣。
货币的事，可以先放一边。
该说不说，这笙宣是真的好用。
扶苏：“......”
他明显看见父皇溜号了。
扶苏撇了撇嘴，“父皇，意下如何？”
听得此话，嬴政这才开始仔细端详笙宣上的货币。
银币比金币略小，比铜钱略大，正面铸‘大秦通宝’四个字，背面刻着的是五株稻穗。
意味：五谷丰登。
“银币？”嬴政挑了挑眉。
扶苏点了点头，“银价适中，既不像金那样贵重，又不像铜那样廉价。”
“百姓的日常买卖，用铜钱足以。”
“大宗交易，可用银币。”
“至于金，可做储备，存于国库。”
“如此一来，三层货币，各司其职。”
听得这番话，嬴政挑了挑眉。
蒙毅和李斯，亦是挑眉不解。
瞧见三人面色，扶苏淡淡一笑，解释开口，“世人皆知，金乃珍贵之物。”
“铜不足，无法铸钱，百姓没钱可用，则天下乱。”
“如今九州已定，铜少钱轻，私铸则乱法。”
“不如以国库金为信，开银矿，铸银钱。”
“上币藏金镇国，中币用银通天下，下币以铜便民。”
“如此一来，财政权尽归大秦，物价国定，天下方为太平。”
听完扶苏的这番话，嬴政眼睛亮了。
蒙毅眼睛亮了。
李斯眼睛一亮，啧啧称奇，“公子之言，乃定国妙法，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得李斯的称赞，扶苏瞥了他一眼后，继续开口，“当然了，为了防止歹人从中牟利，金、银、铜三矿，从开采、冶炼、铸币，所有过程，都必须由朝廷掌控。”
“世家贵族，不能插手，这是铁律。”
听完这番话，嬴政和蒙毅的面色还好。
倒是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
公子这是要从世家贵族的嘴里夺食啊。
金的买卖，世家贵族都已经赚了几辈子。
可如今，公子要将黄金收归国有，增加银币流通，还要朝廷掌控矿产与铸币。
想法是好的，可......
世家贵族能答应吗？
“公子，”李斯双眼一转，试探开口，“此事若推行，世家恐怕......”
扶苏瞥了他一眼，直接堵住了李斯接下来的话。
嬴政端起琉璃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打圆场，“李斯，扶苏所说，乃大秦要事。”
“世家贵族同意与否，自有朝廷去管。”
“你操什么心？”
李斯闻言，心头一凛，赶忙低头，“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多嘴了。”
扶苏这才收回目光，没有再去看李斯。
他当然知道李斯在想什么。
李斯是怕世家贵族闹事，从而联合抵抗朝廷，导致朝廷不稳。
当然了，扶苏猜，李斯更怕的是，他大秦丞相的位置坐不稳。
因为李斯不仅贪权，还更怕失去权。
“父皇，”扶苏拱手开口，“儿臣想在太安城设一个‘铸钱监’。”
“货币改革一事，从关中开始推行。”
“这个部门专门负责铸造货币，统一成色、重量、形制。”
“然后通过户部，发放到各郡县，逐步推广。”
嬴政闻言，沉默片刻。
他看了看李斯，李斯垂头不语。
反观蒙毅，眼观鼻，鼻观心。
嬴政无奈哼了一声，“此法可行，若关中能顺利推行，全国皆可效仿。”
“只是这银矿，大秦银矿较少，恐怕无法铸造大量中币。”
听得父皇的这番话，扶苏微微一笑，拱手开口，“父皇，实不相瞒，儿臣在塞外发现了几处储量不小的银矿。”
嬴政双眼一眯，轻声开口，“你倒是把什么都想好了。”
扶苏拱手开口，“儿臣只是想把事做好。”
这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扶苏站起身，拱手开口，“其中细节，由父皇和朝臣商议便好。”
“儿臣疲于赶路，累得很，就先告退了。”
嬴政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歇。”
扶苏再躬身拱手，而后转身，大步走出内殿。
可临走时，扶苏还瞥了李斯一眼。
吓得李斯心头一颤。
吱呀——！
内殿的门，关上了。
李斯这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眼委屈地看向陛下。
瞧得李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嬴政嗤笑一声，“有寡人护着你。”
李斯闻言，赶忙伏跪在地，重重磕头，“臣，谢陛下。”
走出章台宫的扶苏，没有回府，而是带着齐桓前往天牢。
咸阳城的天牢，在城北最偏僻的地方。
狱卒认得扶苏公子，不敢阻拦，赶忙打开一道又一道牢门。
最深处的牢房，没有窗，只有一扇小门，门上有拳头大的铜锁。
狱卒打开锁，推开牢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
齐桓皱了皱眉，扶苏面不改色，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为数不多的死囚牢。
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只破碗。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这人蓬头垢面，头发打着结，身上的囚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充满阴霾的双眼。
此人，正是赵高。
赵高看见扶苏来此，愣了一下，而后笑了，“呦，扶苏公子，您怎么来了？”
“是来看老奴的笑话？”
“还是来送老奴上路的？”
扶苏把灯笼挂在墙上，走到赵高面前，俯视着好似老狗一样的赵高，“本公子来，是想让你做一件事。”
赵高闻言，愣了一瞬，而后又笑了，“做事？”
“公子，您看看，老奴如今这副鬼样子，还能做什么事！”
“给公子提鞋？”
“还是给公子倒夜壶？”
“哈哈哈哈哈！”
赵高的笑声，愈发癫狂了。
扶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赵高的笑声渐渐停了，忽然啐了一口，“扶苏，你别假惺惺的。”
“老奴输了，输在胡亥不争气！”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你要杀要剐，尽管来。”
若非有铁链限制住了赵高，恐怕他真的能扑到扶苏身上。
看着歇斯底里的赵高，扶苏只是嗤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昔日的中车府令，公子师，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等赵高累得安静下来后，扶苏这才蹲在他面前，冷声开口，“赵高，本公子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当然了，你若不想要这个机会，本公子可以送你上路。”
“只是，你要先遭一番好罪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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