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浪从祭坛中央炸开，碎石化作暴雨，撞得四周残柱接连震颤。
塞拉菲娜被压得单膝跪地。
膝盖砸进裂开的石板缝里，尖锐石片割破长袍，刺入皮肉。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祭坛上空，四翼舒展。
成功了。
贤者之石计划成功了。
虹辉王国一千两百万人的生命力被法阵点燃，薇尔莉特成为天使意志降临的容器，天使之躯完成稳定。
一切都比预想中更顺利。
可真正面对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时，塞拉菲娜垂在身侧的手指仍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不只是激动。
还有恐惧。
那具身体，明明还是薇尔莉特。
塞拉菲娜亲手替她梳过头发，替她处理过伤口，替她端过汤。她亲眼见证那个满身伤疤、眼神凶狠的十二岁小女孩，一点点长成如今可以一剑劈开山峰的勇者。
可现在，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薇尔莉特的影子。
金色重瞳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向下扫过祭坛。
没有疑惑。
没有喜悦。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冷漠。
冷漠至少也是情绪。
可那双眼睛里，连“情绪”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那道目光里，祭坛上的碎石、地缝里的灰尘、被气浪压趴在地上的圣战士，没有任何区别。
她喉咙一紧。
四周所有圣战士、祭司、红衣主教随行护卫，全都被那股威压压在地上。
有人额头贴着石面，哭得满脸是泪。
有人狂热大笑，嘴里不断念诵女神教典。
有人承受不住灵魂深处的压迫，已经昏死过去。
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塞拉菲娜抬着头。
她必须看。
她牺牲了薇尔莉特。
牺牲了虹辉。
她必须亲眼确认，自己究竟换来了什么。
空中的四翼天使缓缓张口。
那已经不是薇尔莉特的声音。
那是一种由千万个声部重叠而成的合声，像整座大教堂的唱诗班同时开口，又像无数金属铃铛在灵魂深处一齐震响。
“此界……”
两个字落下。
祭坛上所有呼吸都被压住。
可后面的话没有立刻接上。
四翼天使似乎正在适应这具身体的喉咙。
也在适应“语言”这种低等而笨拙的交流方式。
下一瞬，金色领域从她脚下炸开。
轰！
整座古圣殿猛地一震。
碎裂的祭坛、断柱、石墙、穹顶，全部被金色光辉吞没。
刺目，冰冷。
纯净得令人无法直视。
塞拉菲娜在圣光中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这是女神教会最高等级的迎神礼仪。
她双膝跪下，额头几乎触碰地面，声音在激动与恐惧中发颤。
“恭迎……”
“四翼大天使降临。”
身后，所有还能动的教会成员也跟着跪伏下去。
盔甲与石面碰撞，发出一片沉重声响。
有人哭着高喊“女神荣光”。
有人反复叩首。
有人狂热到指甲抠进石缝，鲜血渗出也毫无知觉。
塞拉菲娜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重新抬头，以红衣大主教的最高礼仪继续汇报。
“尊贵的天使大人。”
“赤色联邦已威胁南域教会根基，其领袖林凡亵渎神明、驱使亡灵、勾结恶魔、吞并诸国。”
“恳请天使大人降下神罚，净化赤色联邦——”
话音未落。
四翼天使低下了头。
金色重瞳落在她身上。
塞拉菲娜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眼没有温度。
四翼天使注视着她，缓缓开口。
千万声部同时响起。
“你是谁？”
塞拉菲娜僵在原地。
脑海像被骤然抽空。
祭坛上的诵经声还在继续。
圣战士们还在哭泣。
虔诚者们还在为天使降临而颤抖。
可塞拉菲娜耳边只剩下那三个字。
你是谁？
她献祭了一个国家。
一千两百万人。
她亲手把养育十几年的学生送上祭坛。
她打开女神教会禁忌中的禁忌，冒着被清算、被历史钉死的风险，把这位存在请到人间。
而天使问她——
你是谁？
塞拉菲娜嘴唇动了动。
声音干涩。
“我是女神教会南域红衣大主教，塞拉菲娜。”
“是我启动了贤者之石法阵，召唤您降——”
“不重要。”
四翼天使打断了她。
语气很轻。
却像一块冰冷巨石，直接砸进塞拉菲娜心口。
不重要……
如果是傲慢，至少说明对方把她放进了眼里。
如果是羞辱，至少说明对方愿意在她身上浪费一点情绪。
可这句“不重要”，像人走过草地时，不会记得自己踩倒了哪一根草。
……
塞拉菲娜仍跪在祭坛中央。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可她不敢动。
四翼天使不再理会她，也不再理会祭坛上任何一个教会成员。
那双金色重瞳缓缓扫过四周石壁，
圣殿石壁正在变化。
原本灰白破败的墙面，被金色圣光一寸寸浸透。
石缝里的苔藓无声燃烧。
古老壁画上的颜色被抹去。
细密的金色晶体纹路从祭坛中央向四周蔓延，
四翼天使的两对巨翼缓缓收拢。
又展开。
金色领域随之扩张。
先覆盖祭坛。
再吞没地下圣殿。
随后穿透古圣殿残破的穹顶，冲入群山，朝虹辉王国全境蔓延。
塞拉菲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天使没有询问赤色联邦的位置。
没有听她汇报南域局势。
没有下达教会下一步指令。
甚至没有表现出对“敌人”的兴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翼天使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个她想表达的词语。
便把刚刚未尽的话说完。
千万声部重叠成冰冷合声。
“此界……”
“污浊。”
说完，
四翼天使缓缓转身，朝祭坛出口飘去。
没有给塞拉菲娜任何命令。
没有让教会随行。
没有宣布神罚目标。
金色光芒在她身后铺开，吞没台阶。
那道属于薇尔莉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出口尽头。
塞拉菲娜跪在原地。
她想开口。
想喊住对方。
想问一句下一步该怎么做。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一刻，祭坛里响起一声惊呼。
“我的手……”
一名圣战士跪在不远处，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原本属于壮年战士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皮肤失去光泽。
指节凸起。
血肉像被看不见的光一点点抽空。
他惊恐抬头。
“主教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因为第二名圣战士也倒了下去。
第三名。
第四名。
祭司们身上的白袍开始松垮。
脸颊凹陷。
头发迅速变白。
原本充盈的生命气息被圣光抽离，化作一缕缕极淡的金色雾气，朝四翼天使离开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