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里那孙悟空正驾着云头,忽见下方林中有个白袍老道拉着一只黄毛猴儿要走。
他生就一双金睛,定睛一瞧,认出那老道的面容,登时心头大震,欢喜得抓耳挠腮,在云端里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可是陶老头!莫走!莫走!等等我!”
孙悟空见那老道一步踏出,身形便要隐入虚空,顿时急得连连跳脚。
他也不及按落云头去问那崩、巴二将,当即身子一扭,使出那菩提祖师传授的筋斗云法,一个跟头翻出,便有十万八千里之遥,直朝陶潜消失的方向追去。
原来这孙悟空自当年在伏龙山与陶潜一别,回转山门去寻那老道时,却发现人去洞空,山门具毁,杳无音信。
他心中牵挂这故交,便去了一趟地府,查看生死簿,本欲寻一寻陶潜的下落。
谁知将那簿子翻了个底朝天,可谁知这道人居然早以在生死簿上除了名。如今好不容易在这自家门前撞见,哪里肯舍?只盼着追上前去,扯住那老道叙个旧罢了。
这猴王驾着筋斗云,风驰电掣,在云端里急急追赶,口中连连呼唤。
怎奈他这筋斗云虽是夺天地造化的法术,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可陶潜那混元历数一元大步乃是暗合天地一元之数,一步跨出,便有十二万九千六百里之遥。
这两家神通虽都是极快的脚力,到底差了两万一千六百里。
陶潜拉着知白,耳畔风雷滚滚,光影流转,只几步踏出,便将那孙悟空远远甩在身后。
孙悟空连翻了十数个跟头,直累得气喘吁吁,停在半空里抬眼望去,茫茫云海之中,哪里还有那白袍老道与黄毛猴儿的半点踪影?
知白被师父扯着,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待落定身形,已不知到了何方地界。
这猴儿伸出两只毛爪子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脆生生问道:
“师父,方才天上那个驾云的雷公嘴猴子可是我的本心,师父为何连个招呼也不打,便这般急匆匆地走了作甚?”
陶潜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抚须叹道:“你这猴头,休要多问。那是个惹不得的魔星,若被他缠上,为师这清净日子便算到头了。咱们且寻个安生所在,再做计较也。”
天色向晚,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陶潜带着知白停下脚力,在一处荒野平坦空地落定。
老道见四下里绝无人烟,便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挥,使了个斡旋造化的仙家手段。
只听得“呼啦”一声响,平地里竟凭空拔起一座齐整院落,正房三间,柴扉半掩,里头桌椅床榻、锅灶碗筷一应俱全。
知白欢喜得翻了个筋斗,跑进院中四下张望。
这猴儿生性好动,见天色尚余一丝微光,便在院内空地上不住地练习那才学来的混元历数一元大步法术。
只是他初学乍练,气机拿捏不准,时而一步跨出撞在院墙上,时而又跃上树梢跌入草丛,惹得一身尘土,却兀自乐此不疲。
次日天明,东方方才露白。
陶潜早早起身,推开门扇,看着在院中正自舒展筋骨的知白,呵呵笑道:“知白,天色大亮,收拾收拾,咱们该赶路也。”
知白停下动作,凑到陶潜跟前,仰起那毛脑袋,眨巴着金睛问道:“师父,弟子一直不曾问过,咱们这番下山游历,究竟要往哪里去?可有个甚么长远的规划不曾?总不能这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四处乱撞罢了。”
陶潜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抚须言道:“咱们修道之人,本就随遇而安,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权当是游方历练便是。你可还记得那枯云洞里的火蝎精临死前曾放言,说那魏国邺城的河伯乃是他嫡亲的舅哥?
既然有了这个由头,咱们索性便往那邺城走一遭。若那河伯是个安分守己、福泽一方的正神便罢,倘若他与那火蝎精一般,也是个作恶多端、祸害百姓的妖邪,咱们便顺道将他降伏了,替天行道,也算积一桩功德也。”
知白听了,欢喜得抓耳挠腮,两只毛爪子连连拍动,脆生生道:“师父说得极是!常言道物以类聚,那等妖魔的亲戚,想来也不是甚么好路数。咱们这便去邺城寻他,若敢作恶,定教他尝尝弟子的手段!”
师徒两个计议已定,陶潜大袖一挥,收了仙法。那齐整院落瞬间化作一缕清气消散于无形,原地依旧是一片荒野。
老道迈开步子,带着知白,顺着大路径往那魏国方向趱行而去。
他们最开始出发时,是在越国境内,但是使了那个一元大步后,已经离得越国境内,不知是哪个国内了,还需找到一座城市才能识别出来。
至于否用那推算的本事?陶潜却不曾使用,既然是游历,那便是走到哪里算哪里。
师徒两个顺着大路趱行,不过半日半晌的功夫,早走出那片荒山野岭。
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平川广阔,人烟辐辏,正中间矗立着一座巍峨大城。城郭坚固,市井繁华。
陶潜停下脚力,不由得呵呵笑道:“看来我们还不曾走差,此地是齐国境内,是越国前往魏国的路之一。眼前这座城池,便是齐国都城临淄也。”
知白挠挠头,笑嘻嘻道:“师父说的是轻巧,此处距离魏国恐怕还有千里之遥,要是徒步而去,不知走到何年马月。”
陶潜抚须言道:“本就是游历四方,自当是随遇而安。只是咱们这般外乡人打扮,你又是个黄毛猴儿的模样,想要大摇大摆进城,只怕守门的军士盘问起来多有麻烦,还不让我们进去。”
说罢,老道摇身一变,使了个变化之术,登时变作个云游方士的模样。
头戴星冠,身披鹤氅,左手擎着一把混元白玉拂尘,右手拄着一根九节桃木拐杖,腰间还滴溜溜配着一个红漆大葫芦。
陶潜低头审视一番,和蔼笑道:“这齐国自古以来便有敬畏鬼神的风气,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市井富商,皆好寻仙问药,最喜结交方士,指望求些长生不老的丹药。咱们这般打扮,断不会有人阻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