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小说 > 龙君问道 > 第90章 大梁仙师
    “仙长门下弟子,一概优叙封赏,荣宠无加。”

  秦长生默然不语,目光徐徐扫过随行众人。

  随驾内侍尽皆面白气弱,神思飘忽,眉宇间阴晦凝滞,皆是酒色耗身、元阳亏损之相。

  御前禁卫体魄雄健,气血旺盛,却戾气盈眉,杀伐之气过重,失了中正平和,

  想来平日恃皇权横行乡里,积怨非浅。

  随行文武臣僚,或神色沉郁、心怀私计,

  或倦怠无神、敷衍随驾,更有甚者垂首恹恹,暗生困意。

  一行从上至下,人人气脉散乱,全无朝堂庄肃雍容之态。

  秦长生修道千载,观人不观形貌威仪,独观一身真元气运。

  大梁帝周身龙气浑浊驳杂,原本庇佑社稷的天家祥气,

  早已被声色奢靡侵蚀殆尽,仅余薄薄一层虚浮龙韵,

  如朽木裹锦袍,外华内枯,根基尽毁。

  内侍辈气如阴沟死水,晦暗污浊,积秽深重。

  禁卫气血刚猛无度,燥烈失和,杀伐之气伤己耗福。

  一国气运,全系君臣,如今朝堂人心涣散,上下离心,

  君臣异心,朝野颓靡,

  恰似釜底火竭、鼎盖将裂,

  看似江山稳固,实则乱象暗藏,崩颓只在旦夕之间!

  沈砚立在师侧,修道三百年,道眼初开,

  亦能窥见几分气运衰颓之象,当即压低声音轻声言道:

  “师尊,此大梁天子一身龙气衰微破败,孱弱不堪,竟不及终南山野土地神君的灵韵绵长。”

  秦长生未接其言,眉宇微凝,静观帝王神色。

  大梁帝见仙长久默不语,只道是嫌封赏微薄,心生迟疑,唯恐错失机缘,

  连忙再进嘉许,重加重诺,言辞愈发恳切。

  待帝语毕,秦长生方缓开金口:

  “贫道有一问,敢请陛下垂答。”

  帝连忙颔首:“仙长但讲无妨,朕洗耳恭听。”

  “陛下汲汲求长生慕仙道,究竟为何?”

  此问极简,却直击本心。

  大梁帝骤然一怔,全然未曾预想此等问话,沉吟片刻,方端起帝王气度,正色答道:

  “朕乃天命所归,执掌大梁万里河山、亿万生民。

  江山需朕镇守,百姓需朕安抚,自当求与天同寿,永固社稷太平。”

  秦长生抬眸望之,直视其浑浊充血的双目,洞见其五脏六腑、本心私念。

  此辈帝王,口中言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心底所思,

  唯有权位荣华,美人珍馐、九五尊荣。

  高居万万人之上,揽尽世间极致,故而最惧无常最怕身死!

  沈砚默然立于一旁,心念忽忆昔年金公下山之前,曾问师尊:人间帝王,亦慕仙修道否?

  此刻观眼前帝王情态,果如师尊所言。

  大梁帝静待良久,不见仙长应答,心中骄矜之气渐生。

  他君临天下,号令四海,从未有人敢对其默然迁延、置之不理。

  奈何眼前乃是隐世真仙,神通莫测,不敢造次动怒,

  只得强压心头不悦,强作温恭笑容:

  “仙长放心,朕诚心求道,绝无虚意。

  但凡所需,金银珠玉、宫阙爵位,仙长尽可开口,朕无有不允。”

  秦长生静静凝视帝王良久,清寂眉眼间,忽漾开一抹极淡浅笑意,

  似悯似叹,幽微难辨。

  沈砚随师多年,熟知师尊心性,见此笑意,心中骤然一凛,

  师尊素来淡然无波,此等浅笑,绝非吉兆,

  必是洞悉祸机,心生悲悯,或是欲渡顽愚,勘破虚妄。

  “贫道一无所求,无需爵禄珍宝。”秦长生淡然开口,

  “陛下既诚心相请,贫道便随驾下山,入世一行。”

  大梁帝闻言大喜过望,眉宇郁结尽数消散,连声道:

  “仙长肯入世度朕,实乃朕之万幸、大梁苍生之万幸!”

  言罢急唤内侍:“速备车驾,恭请仙长登舆!”

  “不必。”秦长生抬手止住,神色从容,

  “贫道山野散人,惯踏烟霞,不惯銮驾荣奢。

  陛下先行启程,贫道师徒随后徒步赶来便可。”

  帝王欣喜之下,不做强求,满心欢悦率众下山。

  方才登山时的疲惫倦怠尽数消散,步履轻快,恍如卸下千斤重担,只道得遇真仙,

  自此便可延年永寿、坐拥江山不朽。

  待御驾人马尽数隐入山间云径,沈砚方才躬身问道:

  “师尊,此帝王沉溺声色、本心贪鄙,全无向道赤诚,不知玄门真谛,为何师尊竟应允下山入世?”

  秦长生凝望着山下蜿蜒山路,云雾苍苍,峰峦叠叠,语声平淡无波,藏无尽深意:

  “正因其顽愚贪妄,颓败失度,我方需入世一观。”

  沈砚满心疑窦,却知师尊行事,皆循天道玄机,从不妄动,三百年相随,

  诸多不解之事,事后方知妙理,遂不再诘问,

  转身归洞,收拾随身简装行囊。

  秦长生独立山门,远眺尘寰,神识漫铺千里,洞见大梁山河疾苦。

  此番入世,非为帝王延年、不求朝堂荣宠!

  方才神识遍扫京华宫阙,除却帝王奢靡、朝堂颓靡,更见四海疮痍,

  边境烽烟不息,铁马侵疆,将士白骨露于荒野!

  江左洪灾初定,疫气蔓延,村舍荒芜,尸殍遍野,

  帝王身居九重,耽于享乐,或视而不见,或漠不关心,

  唯惜一己肉身、一世荣华。

  既帝王求长生、慕永寿,贫道便入世予其一桩长生至理。

  悟与不悟,改与不改,全在其一念之间。

  更有一桩隐秘玄机,藏于深宫幽暗深处,

  气息幽微诡谲,淡若游丝,寻常修士、凡俗百官绝难察觉。

  此气阴邪古老、酷烈凶煞,与昔日紫云秘境所遇邪魔天机子的域外魔气,同出一源!

  天机子虽已伏诛,身陨道消,然域外邪魔余党未绝,

  爪牙暗藏人间九重帝阙,依附皇权气运,潜滋暗长,祸乱尘寰。

  此乃苍生大劫、世道隐忧,亦是贫道此番入世的真因。

  须臾,沈砚收拾已毕,身背素布行囊,腰悬三尺青锋,肃立身后,静待师命。

  “走吧。”

  师徒二人并肩下山。晓雾未收,

  沈砚持杖前行,拨开道旁荆棘枝蔓,秦长生缓步相随,步履从容,神凝气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