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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月下独坐小满台

    造纸署设在南坊的第七天,日产纸量从最初的三百张爬到了八百张。

  匠人们三班倒,铜缸里的浆水整日整夜没停过搅动,构树皮和青檀皮堆满了院墙角落,空气里弥漫着煮皮后特有的草木苦香。

  小满台的松木架子不再是空的了。

  第一批入库的是三级行政试点的全套政令文书,用桐油刷过,一张张码在架子最底层,每一张边缘都完全对齐。

  第二批是扶苏和阴嫚抄录的诸子百家典籍,论语、道德经、韩非子、诗经、孙子兵法,五叠纸摞在第二层架子上,占了不到一尺的宽度。

  第三批是李斯亲笔抄录的秦律全文纸质版,三十六张纸,用麻绳扎着,搁在最显眼的位置。

  蒙毅每天傍晚都会派人清点一次入库数量,然后报给嬴政。

  今天报的数字是一千七百四十三张。

  嬴政听完没有说话,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等蒙毅退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挂在咸阳宫的屋脊上方,又圆又亮,秋末的月光冷白冷白的,照在后苑围墙的青砖上泛着一层霜色。

  嬴政推开寝殿的门走了出去。

  蒙毅在帘外十步线内站着,看见他出来往前迈了半步。

  “不用跟。”

  嬴政丢下三个字,沿着甬道往小满台的方向走。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

  小满台的石匾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朱砂填的字在夜里不如白天那么扎眼,但轮廓依然清晰。

  小满台。

  嬴政在石匾底下站了两息,推开了府门。

  府内没有点灯,月光从侧窗透进来,照在一排排松木架子上,架子表面的桐油光泽在月色里泛着暖色。

  干艾叶的苦香在空气里弥散着,混着松木的清气,闻起来很干净。

  嬴政沿着架子之间的过道往里走,走到最后一排架子前面站住了。

  最后一排架子的最高层,是他亲手放上去的东西。

  一卷火种录竹简。

  三块沉香木牌。

  三日前,他将这四样东西从暗格里拿了出来,放到了小满台中。

  他伸手把竹简和木牌取了下来,在架子旁边的矮凳上坐了。

  月光从侧窗落进来,正好照在他膝盖上,照在他掌心里的三块木牌上。

  第一块,正面刻着001,背面四个字,授朕以命。

  陈尧。

  二十六岁的军医,从虚空裂缝里摔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跪在沙丘宫的青砖地上,额头砸出了一个口子,声音沙哑的喊了一句始皇帝陛下。

  他活了四天。

  四天里给嬴政扎了一针续命五年,留下了两本书,把大秦从沙丘之变的死局里拽了出来。

  嬴政的拇指在木牌背面的字迹上磨了一圈,指腹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

  第二块,正面刻着002,背面四个字,授朕以农。

  沈长青。

  三十四岁的农业大学教授,背着三十斤土豆种薯和六斤红薯藤块,从辒辌车旁边的时空裂缝里滚出来,高烧昏迷,浑身是血,左手指尖透明。

  他活了十五天。

  十五日里教嬴政种地、切种薯、堆肥翻土,把两千年后的高产作物种进了大秦的泥土里。

  那六斤红薯藤块是他自己偷偷多带的,超重六斤,折了三四天的寿。

  第十五天他消散的时候,身体化成的金光缓和温暖,渗进了嬴政的胸腔。

  嬴政把第二块木牌翻过来,看着授朕以农四个字。

  定西来的孤儿,父母因旱灾早亡,外婆种了一辈子洋芋,临死前跟他说学了本事教种不出粮食的人种地。

  他把外婆半亩坡地上的土豆种带到了两千年前。

  嬴政的手指在木牌边沿攥了一下,松开。

  第三块,正面刻着003,背面四个字,授朕以文。

  林小满。

  木牌上的字在月光里泛着浅色,嬴政的拇指在文字上停了很久。

  十六岁,安徽泾县人,造纸非遗传承人,骨癌晚期。

  她来之前已经是个等死的人了。

  穿越之前最多还能活三个月,两千年后的医术都治不了。

  但她把名额从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四十二岁技术员手里抢了过来。

  她跟负责人说,反正我要死了,让那个有孩子的人回家吧,我来。

  她的爸爸签保密协议的时候手抖的握不住笔,用两只手按着笔杆才把名字写上去。

  她造了大秦的第一张纸,教会了匠人,教会了阴嫚,把所有工艺一条不落的交了出去。

  她走的时候胸口的口袋里揣着两张纸,一张写着大秦文脉,一张写着华夏万世。

  嬴政把三块木牌并排放在膝盖上,手掌覆上去,五根手指撑开,把三块木牌全部压在掌心底下。

  府内很安静,只有干艾叶在微风里发出沙沙声。

  嬴政坐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三块木牌。

  三个人。

  三条命。

  001号活了四天,002号活了十五天,003号从来到走也不过二十天。

  加在一起不到两月。

  但这两个月里,大秦有了续命的药,有了翻倍产量的粮种,有了比竹简轻一百倍的纸。

  嬴政把木牌收起来,拿起火种录竹简展开。

  竹面上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栏排到最后一栏,三个人的名字、身份、功绩全记在上面,墨迹深浅不一,有些是刚来大秦那几天写的,有些是后来一点一点添上去的。

  嬴政翻到竹简的最末尾,在003号林小满那栏最后一行字底下,用指甲在竹面上划了一道痕。

  痕很浅,不刻意看发现不了。

  但他知道那道痕在那里。

  那是他给自己划的线。

  这条线以下的空白,留给004号,005号,006号,一直到最后一个人。

  他们还会来。

  名册上写着几百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着专业、携带物资、预计存活时间。

  没有一个人的预计存活时间超过一个月。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手指攥着竹简的边沿,在月光里坐了很久。

  月亮从侧窗的位置移到了正窗的位置,光线的角度变了,照在他脸上,顺着颧骨的棱线往下淌。

  嬴政站起来,把火种录和三块木牌放回架子最高层的位置,手掌在松木横档上按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小满台,在石匾底下站了一息。

  月光照着朱砂大字。

  小满台。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转身沿甬道走回了寝殿,推开门的时候蒙毅在帘外站着,手按在印绶上,头低着,一动不动。

  嬴政走到矮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大秦,必须强到能替两千年后撑一把伞。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到墨迹彻底干透,把纸收进了寝殿暗格里。

  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一些。

  陈尧的深绿色军装叠在最底下,沈长青的帆布包压在上面,林小满的灰白短褂搁在一侧,造纸工艺全录的纸页夹在短褂的领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