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从管道缝隙喷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周洛站在地下工坊的出口，脚掌的疼痛从绷带下蔓延到膝盖。陆辞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碎片——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向中心汇聚。
“这就是‘规则漏洞碎片’。”陆辞说，“它能扭曲铁律十秒。”
周洛伸手去接，陆辞缩回手。
“先听代价。”
“什么代价？”
“记忆。”陆辞说，“每次使用，它会吞噬你的一段记忆。不是随机——是你最珍视的那段。”
周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用过吗？”
陆辞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碎片的纹路上，手指在边缘摩挲。
“十年前，林深被揭穿时，我用它救了他。”陆辞说，“代价是我忘了母亲的脸。”
周洛看着陆辞。他的面具下没有表情，但手指的摩挲频率变快了。
“你还记得她什么？”
“记得她说过的话。”陆辞说，“记得她煮汤的味道。但她的脸——一片空白。”
蒸汽管道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
周洛抬头。天花板的铁架在摇晃，灰尘从缝隙中坠落。
“有人来了。”陆辞说，声音压低，“不是林深——是他的爪牙。”
“几个？”
“听脚步——三个。一个从东面，两个从西面。”
周洛环顾四周。工坊只有一个出口——通往齿轮厂核心区。但核心区是迷宫，机械齿轮交错运转，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密布。
“走核心区。”
陆辞点头，推开一扇铁门。
门后是齿轮厂。
周洛走进去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空间很大——至少有足球场那么大。机械齿轮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大小不一，最大的直径超过十米，最小的只有拳头大。齿轮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跟紧我。”陆辞说，“齿轮厂有固定运转周期——每三分钟，A区齿轮会减速，那是唯一能穿过的窗口。”
“A区在哪？”
陆辞指向左前方。那里有三个直径五米的齿轮在交错运转，齿牙咬合处火花四溅。
“三分钟一次？”
“精确到秒。”陆辞看了眼墙上的钟，“下次减速在四十秒后。”
周洛数着时间。
三十秒。
蒸汽管道里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二十五秒。
他听到脚步声——从东面传来，靴子踩在铁板上，节奏很快。
十五秒。
脚步声停了。
周洛屏住呼吸。
“他们在等。”陆辞低声说，“等我们穿过A区时动手。”
“为什么？”
“因为A区减速时，齿轮厂会有十秒的静默期。所有机械声消失。那是他们听力最好的时候。”
周洛看着A区的齿轮。齿牙在减速，火花越来越少。
十秒。
九秒。
八秒——
齿轮的轰鸣开始减弱。
“走。”
陆辞冲出去。周洛跟在后面，脚掌踩在铁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A区的齿轮在减速。最大的那个从每分钟六十转降到三十转，齿牙间的间隙变大。
陆辞侧身穿过第一个齿轮。
周洛跟着。
间隙很窄——只有半米宽。齿轮的边缘擦过他的后背，铁锈味混着机油味灌进鼻腔。
第二个齿轮。
第三个。
穿过最后一个齿轮时，周洛听到一声金属碰撞。
不是齿轮声。
是扳机扣动的声音。
他本能地蹲下。
子弹擦过他的头顶，打在身后的齿轮上，溅起火星。
“西面！”陆辞喊，“两个！”
周洛侧身躲在齿轮后面。蒸汽从管道里喷出，遮挡了视线。
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
但脚步声不对。
不是两个——是三个。
第三个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不是铁板的声音，是木板。
周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齿轮厂的地面全是铁板，没有木板。
除非——
他抬头。
天花板的铁架上，一个人影蹲着，手里握着匕首。
爪牙在上面。
“陆辞！”周洛喊，“上面！”
陆辞抬头。
人影已经跳下来，匕首直刺陆辞的喉咙。
陆辞侧身，匕首划过他的肩膀，布料撕裂，血渗出来。
“该死——”
陆辞后退几步，手捂住肩膀。
人影落地，面具下露出笑容。
“林深让我们带话。”他说，“第三枚‘面’可以留着，但‘规则漏洞碎片’必须交出来。”
周洛看着那个人影。
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齿轮厂的机械声在减弱——十秒静默期到了。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蒸汽偶尔喷出的嘶鸣。
然后他听到了。
人影的呼吸节奏和机械噪声不同步。
人类呼吸在每分钟十二到二十次，而齿轮厂的机械噪声有固定频率——每三秒一次脉冲。
人影的呼吸是每两秒一次。
不是紧张。
是伪装。
“你不是林深的爪牙。”周洛说。
人影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的呼吸节奏。”周洛说，“你在模仿爪牙的呼吸频率，但你没注意到——爪牙走路时，靴子会踩出铁板声。你的鞋底是橡胶。”
人影低头看自己的脚。
“你——”
“而且你刚才说，‘第三枚‘面’可以留着’。”周洛继续说，“林深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他想要的是‘面’，不是‘规则漏洞碎片’。”
人影的手开始颤抖。
匕首在他手里晃动。
“你到底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
他的面具下，呼吸变得急促。
周洛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林深的人，但不是他的爪牙。”周洛说，“你是他派来试探我的——看看我能不能识破你的伪装。”
人影的瞳孔放大。
“你——”
“你的面具在裂。”
人影抬手摸自己的面具。
没有裂痕。
他上当了。
周洛在他抬手时拉动蒸汽管道的阀门。
蒸汽喷出，直冲人影的脸。
人影后退，手捂住面具。
周洛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匕首掉在地上。
人影挣扎，但周洛已经把他推到齿轮旁边。齿轮在重新加速，齿牙咬合的声音越来越大。
“告诉我——林深在哪？”
人影笑了。
“你找不到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齿轮厂。”人影说，“他在——”
蒸汽管道突然爆裂。
高压蒸汽喷出，把周洛推开。
他摔在地上，脚掌的疼痛让他几乎晕过去。
人影趁机跳起来，消失在蒸汽中。
陆辞跑过来，扶起周洛。
“你没事吧？”
周洛摇头。
但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刚才——
他记不起什么了。
“周洛？”陆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好吗？”
周洛看着他。
“我——”
他张了张嘴。
名字。
有一个名字。
他记得有一个女人，很重要。
但她叫什么？
“陆辞。”周洛说，声音很轻，“刚才那个人叫什么？”
“谁？”
“那个——她——”
周洛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灰色的眼睛。
泪光。
但名字——
空白。
“她叫什么？”周洛重复。
陆辞看着他，表情变得凝重。
“苏棠。”他说，“你忘了苏棠的名字。”
周洛睁开眼睛。
苏棠。
苏棠。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但脑海里，那张脸和名字之间，隔着一层雾。
“走吧。”陆辞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蒸汽管道爆了，齿轮厂会进入紧急状态——”
话音未落，警报响起。
刺耳的声音在齿轮厂回荡。
陆辞的脸色变了。
“该死——紧急状态会关闭所有出口。我们必须在三十秒内离开核心区。”
“往哪走？”
陆辞指向西面。
“那里有个通风管道，可以通往地面。”
他们跑起来。
周洛的脚掌在流血，但他没有停。
穿过三个齿轮，跳过两条蒸汽管道，钻进一个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通风口。
陆辞用力拉开铁栅栏。
“进去。”
周洛钻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爬行。铁壁生锈，蹭过他的肩膀和后背。
爬了大概三十米，通道突然变宽。
出口。
周洛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陆辞跟着爬出来，关上铁栅栏。
“安全了。”
周洛坐在地上，喘着气。
他的脑海里，那个名字还在挣扎。
苏棠。
苏棠。
他记得她的声音。
记得她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
记得她生气时会咬嘴唇。
但名字——
像被雾遮住了一样。
“你的记忆碎片化加剧了。”陆辞说，“比我想象的快。”
“什么意思？”
“你使用的‘谎言嗅觉’越多，记忆丢失得越快。”陆辞说，“这不是普通的失忆——是脸城的规则在侵蚀你。”
“有办法阻止吗？”
陆辞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但代价很大。”
“什么办法？”
“放弃‘谎言嗅觉’。”陆辞说，“不再使用它。你的记忆会慢慢恢复。”
“但那样——”
“你会失去优势。”陆辞说，“但你会保留自我。”
周洛看着他。
“你选择了保留自我？”
陆辞摇头。
“我选择了放弃记忆。”他说，“我忘了母亲的脸。但我保留了‘规则漏洞碎片’的知识。”
“值得吗？”
陆辞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仓库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苏棠。
她靠在墙上，面具下的眼神冰冷。
“你回来了。”她说。
周洛站起来。
“苏棠。”他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名字——
他刚才说了她的名字。
但脑海里，那张脸和名字之间，还是隔着一层雾。
“苏棠。”他重复。
她盯着他。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停顿了零点五秒。”
周洛没有说话。
“你忘了我的名字，对吗？”
空气凝固了。
蒸汽从管道缝隙喷出，发出轻微的嘶鸣。
“对。”周洛说，“我忘了。”
苏棠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
是失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我们怎么合作？”
周洛看着她。
“我会记住的。”他说，“我保证。”
苏棠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明天早上。”她说，“如果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们就继续合作。”
她消失在黑暗中。
周洛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苏棠。
苏棠。
他在心里默念。
但那张脸，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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