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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刃语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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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松静见过的垂死者和老人,要比这世间的绝大部分年轻人见过的更多。

  他是一个从小就跟着云孚老道到处去做法事,转法器,诵经超度死者的小道士。

  在他幼年的时候,见过的垂暮将死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虽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可因为这都是和云孚老道相处的宝贵回忆,所以他现在依然清楚地记得那种种往事,也对垂暮的老人该是什么表现一清二楚。

  越苍老的人,说起话来就不连贯,而且一旦话说长了,绝对会吞字断字,让人听不明白。

  像应满园这种人,从他的声音和外表来看,正与那样的老人差不多。

  可他说起话来,却还是如此连贯有致,毫无滞涩……

  这只能说明,他的大脑依然处于灵动的活跃状态之中——这压根就不是一个垂暮老人该有的表现!

  所以,他在装。

  可他在装什么?

  对谁装?

  ……又是为了什么而装?

  江松静心底,隐隐生出了些腻烦的意味。

  可却在此时,应满园却看起来极其费力地将脑袋挪了挪,把那浑浊黯淡的眼神投在了他的身上。

  “孩子,你是叫江松静,是吧?这个名字,我自从得知你的消息之后,就看了很多次……”

  他故作轻松地呵呵笑着,江松静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与他对视,让那老人短暂地错愕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光,从他眼中探出,细致地打量了江松静一下,然后立刻收了回去。

  尽管这微光转瞬即逝,可江松静也依然捕捉到了应满园那丝打量的神色。

  这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隐隐的猜疑。

  于是,他面无表情,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老人下一句话。

  一刹那的错愕之后,应满园又回复到那苍老的模样,慈爱地看着他。

  “松静,你在庄园前发的誓,后来做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你这孩子,太有骨气了……可也有些年轻幼稚。”

  老人的眼神微微迷蒙起来,似乎又要陷入回忆中,调动起某种感伤的氛围。

  可江松静却没有任他发挥,直接抢先一步,对他说道:

  “不必多言了,应董事长!”

  “我北上京州,就是为了向你询问一件事情。”

  “我的母亲……她是死是活?”

  “倘若她还活着,那现在身在何处。倘若已经去世了……她的墓又葬在哪里?”

  这仿若狭道相逢之时冷然抽剑的声音,瞬间斩断了整个病房里原本怀念而哀伤的气氛。

  那四个感性的女护工都愕然地抬着头,将带着一丝不满的眼神看向了江松静。

  而杨瑞行更是扭头朝江松静看去,眼神复杂。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道士北上京州,居然真的说到做到。

  ……事到如今还能表现得如此铁石心肠、斩钉截铁!

  “我现在真是有些佩服他了。”

  杨瑞行在心中暗暗道。

  而老人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但这欣赏的神采叫江松静捕捉到,却更加生厌。

  他已确信,应满园心中定然筹谋着某种谋划。

  而那种谋划,却一定跟他息息相关,而且大概率也与朗远集团、杨家产业有关联……

  ……可正因如此,才叫江松静厌恶之极!

  “我岂是如你这般僭居他家,利欲熏心之徒!”

  而……也就在江松静心中厌烦情绪不断累积的时候。

  应满园却看着他,又含笑开了口:

  “……你这孩子,真是个急性子。我听说你当了道士,怎么,天天在道观里读经诵典,也不能磨一磨自己的脾气吗?”

  江松静看着他,冷冷不言。

  让应满园这句用来打趣、调节气氛的话,全都落在了空处。

  老人顿时感到,似乎有什么已经握在手中的东西,在不断从指缝中流出。

  这失落感顿时让他的心思变得慎重了起来。于是看着江松静,他依然是满脸含笑,却一字一句踌躇着说道:

  “松静,关于你母亲的事……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候。我这两天要动一场手术。等手术完成,到时候我们一起……”

  “——不妨事,我自己去就够了。”

  江松静直截了断地打断了他,让应满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这笑容却在下一秒无缝转变为深深的疲惫与怒意:

  “……你这孩子,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吗?”

  “……不如这样,你先在京州安顿下来,找个离医院近的地方住下,这两天我想好好看看你……两天之后,我就告诉你母亲的所在。我们一起去见她。”

  “你想想,你是我的孩子!我也想对你补偿一下我的过失,弥补一下你这些年没有父亲的情感空白……”

  “应董事长误会了。”

  “我这些年虽然没有生父,却有一个胜似父亲的人一直领着我过活……现在想来,要是留在你身边,我或许才要后悔一生。”

  此话一出,整个病房里的气氛都冰冷到了极点。

  那几个女护工都愕然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完全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清秀明净的青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决绝的话。

  就连一直守在旁边的山叔,都将头抬起来,眼神深深地刻在了江松静身上。

  杨瑞行的表情,变得百味陈杂。

  至于杨婉仪,她的视线在江松静和应满园之间不断流转着。

  此情此景,似乎令她感到有些快意,又让她眼神中夹杂了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怒意。

  但这些人的想法如何,江松静却全然不管。

  他只是踏前一步,整个身体宛如一把利剑般直插在原地,但比起锋锐,更为突出的,却是一种无形的高大修直之感。

  江松静冷声道:

  “应董事长,不必温言细语了。我不吃这套。”

  “……请快告诉我,我母亲的所在吧!”

  ……

  几十分钟后。

  病房门口,江松静紧紧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他的逼问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因为就在他石破天惊一般逼向应满园的时候,那个老人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然后按响了床头的按钮。

  接着,伴随着警铃声,便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门外涌了进来,将杨家人和江松静都驱赶了出去。

  他们一边驱赶,一边不断地指责着江松静,说着些“刺激病人身体”、“激发负面情绪”,“知不知道应董事长的心率刚刚飙到了多少”……诸如此类的话。

  虽然江松静心中并不信应满园真因为自己一席话落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但既然对方连“病遁”这套无赖把戏都用出来了,他也无可奈何。

  站在病房门口,江松静轻轻叹了口气。

  心底既是疑惑重重,却又满是烦闷与憎恶。

  但转头一看,他却看到了杨瑞行深深凝视着自己的眼神。

  那不再是看向竞争对手时,警惕厌恶的目光。

  而是一个带着敬佩,却又有些无语的眼神。

  “我现在……是真的有点佩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