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雨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她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实在没什么好感。从小到大,庄修远虽没有像嫡母那样明着苛待她,却也从未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她替嫁入平阳王府那一日,庄修远分明知道这是嫡母的算计,却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如今倒来问她为何在此?
庄修远的脸色沉了沉,目光在卫琢与庄雨眠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为人最是圆滑,自然不会当着卫琢的面与庄雨眠起争执,当下便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雨眠,我不过是关心你。你毕竟是我妹妹,又是刚和离不久,在外头抛头露面,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如何?”庄雨眠打断了他,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传出去丢了长乐侯府的脸面?还是传出去耽误了兄长的仕途?”
庄修远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庄雨眠,你——”
“庄侍郎。”一直沉默的卫琢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没听见庄娘子的话么?她的事,与你何干?”
庄修远对上卫琢那双幽深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
卫琢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他再清楚不过。安国公府虽然败落了,卫琢这个挂着将军衔的闲散人也不复当年权势,可不知为何,天子近来似乎又想起了这号人物,前些日子还特意召他入宫叙话,赏赐了不少东西。
朝中风向向来是最说不准的事,庄修远在官场混了这些年,最懂得的道理就是——不要得罪任何一个可能翻身的人。
“卫将军说的是,是在下多嘴了。”庄修远quickly换上一副笑脸,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得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庄雨眠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的兄长。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装作看不见;在她有可能攀上高枝的时候,他又凑上来假惺惺地关心。所谓的血脉亲情,不过是一层薄得透光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走吧。”卫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沉稳。
庄雨眠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雅间,玄风守在门外。
菜是卫琢点的,庄雨眠也没看菜单,她不想知道那些菜的价格,怕知道了就吃不下了。
“你方才不该那样对庄修远说话。”卫琢替她倒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庄雨眠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卫琢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得罪了小人,他会在暗处给你使绊子。你如今一个人在京城开铺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说得在理,庄雨眠沉默了。
她方才的确是冲动了。可每次见到庄家的人,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和不甘,像是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过,”卫琢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扬起,“你方才的样子,倒是挺好看的。”
庄雨眠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住。
“卫琢!”
“怎么,我说实话也不行?”卫琢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只慵懒的猎豹,“你以前在平阳王府的时候,说话都不敢大声,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灰。现在倒是会瞪人了,会拍桌子了,会跟人吵架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庄雨眠脸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这样很好。”
庄雨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盯着手中的茶盏。
“你这样很好”这几个字,她好像从来没有听人说过。
娘亲去世后,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很好”。嫡母说她晦气,庄青妍说她上不得台面,楚怀云说她碍眼,王妃说她不知好歹。他们都说她不够好,好像她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可卫琢说,她这样很好。
“你……”庄雨眠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将军,菜好了。”是玄风的声音。
“进来。”
一道道菜摆上桌,庄雨眠看着那些精致的碟碟碗碗,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句:“这些……多少钱?”
卫琢看了她一眼:“你请?”
庄雨眠噎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荷包。
“吓你的。”卫琢拿起筷子,唇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请。”
庄雨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推辞。
她发现卫琢这个人很奇怪,他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让她生气,又总是在另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让她觉得……安心。
吃过饭,卫琢送她回铺子。
马车停在朱雀街路口,庄雨眠掀帘看了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卫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有人。”庄雨眠的声音沉了下来。
果然,“雨眠小酿”的铺子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那日跟着刘彪来的那两个跟班。他们也不进去,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门口,双臂抱胸,像个门神似的,偶尔有客人想进去,被他们一瞪眼就吓跑了。
庄雨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想过刘彪会来找麻烦,却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不砸店,不闹事,就是派两个人往门口一站,让客人不敢进来。这种做法比砸店更恶心——你报官都没用,人家只是站在门口,又没犯法。
“认识?”卫琢问。
“城西的地头蛇,叫刘彪,背后靠着顺天府的一个师爷。”庄雨眠简短地说了刘彪收例钱的事。
卫琢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打算怎么办?”
庄雨眠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她能怎么办?报官没用,硬碰硬她一个弱女子又碰不过,交钱她又咽不下这口气。她原想着等桂花酿开坛了,靠酒的名声把铺子做起来,到时候刘彪看在银子的份上也许会松口,可现在看来,刘彪比她想的要急。
“要不要我帮忙?”卫琢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加一件衣裳。
庄雨眠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卫琢,我不想什么事都靠你。”
卫琢挑了挑眉。
“你帮我找了铺子,已经……”庄雨眠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已经欠你很多了。如果连这种事都要你出面,那我开这个铺子还有什么意义?我和在平阳王府的时候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人依靠罢了。”
她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一年多的经历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卫琢看了她许久,久到庄雨眠以为他要生气了,他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玩味,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