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裴师傅递来的布包,又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行了,你们还没完事儿吗?”狱卒厌烦地声音传来。
三人被狱卒催促着离开了牢房。
她心想如果有朝一日能报答,一定好好报答他们,这是真的雪中送炭啊。
她方才对裴师傅说“我欠他已经太多了”,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她心里是失落的。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来救她。
陆云起犯不着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贾之女搭上全家。
他已经做了很多了,这些恩情她一件一件都记着,如果她还能活着出去,她会一件一件地还。
她把棉被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她在一片昏暗中慢慢睡着了。
牢门上的铁锁响了一声,沈玉瑛心头一紧,在浅淡的睡眠中惊醒了。
看见狱卒举着油灯站在门口,身后闪出一个人影,是周源。
“周师爷。”
周源蹲下身,把食盒打开,把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母亲的信,她和你祖父关在一处,相互有个照应……”
沈玉瑛迫不及待接过了那封信。
她还年轻一点,尚且能扛,最担心的就是祖父和母亲。
周源叹息道:“老太爷前几日咳得厉害,我请大夫进去看过了,吃了几服药,现下已经好多了。”
沈玉瑛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她拆开信,母亲那笔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玉瑛:见字如面。
娘和你祖父关在一处,虽简陋,尚可撑持。
你祖父咳疾已缓,饮食也尚可,勿念。
娘知道你受了苦,娘恨不得替你受着。
但你是沈家的当家人,娘知道你有主意。
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顾忌旁的。
你祖父说,罗浮一脉,宁碎不贱。
不管结果如何,你只管往前走。
一家人都是你坚持的后盾。”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滴落在信纸上。
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不擦了。
心里难受,就把信纸贴在胸口上,仿佛这样能感受到母亲的触碰。
自从腊月二十九被抓进大牢,她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掉过眼泪。
泪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母亲没有怪她,祖父没有怪她,他们让她随心而为,说一家人都是她的后盾。
她以为自己在前面挡着风挡着雨,保护着身后的家人。
现在才发现,他们也在用他们的方式,支撑着她往前走。
再坚持一下吧,一定要为家人争取一个活着的机会。
周源静静地站在栅栏外面,给了沈玉瑛体面,没有直视她。
只是微微侧过身,不打扰她看信。
沈玉瑛真的很感谢他。
等她稍稍平复了些,他才重新蹲下身,隔着栅栏看着她,目光沉稳而温和。
“沈姑娘,不要灰心,周知府那边这几日一直没有动静,说明他暂时拿你没办法,你坚持不画押,供状就不算数。”
周源的声音十分很温和,有一种让人的心灵平静的力量。
“虽没什么人脉,但是知道这些官场上的规矩,按大明律,谋反大案苏州府不能擅自定案,必须上报应天府三法司会审,既然在苏州审不下去了,接下来只能是押解你们一家上京。”
他叹道,又同情地看着沈玉瑛:“应天府虽说是龙潭虎穴,但至少——有新的转机。”
沈玉瑛深吸一口气:“周师爷,我明白了,不管怎样,我都会撑下去,只要我活着一天,沈家的案子就不算完。”
周源微微颔首,朝她拱了拱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玉瑛感受着纸张在掌心里微微发烫的温度。
她在心里对母亲说了一句话——娘,你放心,女儿不会给你们丢脸。
她要撑到应天府,要站在三法司的大堂上,把所有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就算最后还是翻不了案,她也要让所有人知道,沈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杀的。
应天府,陆云起坐在书房的窗下,手里攥着一封刚从苏州送来的家书。
信是母亲写的。
这一封信却有几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写到一半手指在发抖。
陆云起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母亲在信中把最近沈家的事又说了一遍。
陆云起早就知道沈家出事了。
锦衣卫大年初一围了沈宅的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他正在刑部衙门和陆云昭议事。
当时他搁下茶杯就往外走,被陆云昭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去哪?”陆云昭抬起头。
“回苏州。”
陆云昭站起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比陆云起大五岁,这一拽力道不小,硬生生把陆云起拽了个趔趄。
“你坐下。”陆云昭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回去能做什么?锦衣卫北镇抚司亲自出马拿人,你能拦住锦衣卫还是能拦住圣旨?”
陆云起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焦灼:“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沈家的人往死里整?”
陆云昭厉声道:“你现在回去,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还能有什么结果?锦衣卫正愁找不到由头多抓一个陆家的人,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锦衣卫抓人的时候他若在场,以他的脾气一定会挡在沈玉瑛前面。
然后沈家的案子里就会多一个“勾结官宦”的罪名,陆家也会被拖下水。
而陆家,现在本也是在风口浪尖,是皇帝和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声音嘶哑道:“被抓之前,我已经让人快马给苏州府衙送了信,信里写的很清楚,沈姑娘是我的朋友,审案子归审案子,不要用刑,一切等刑部复核再说。”
陆云昭眉头微微一动:“周知府怎么说?”
“没有下文,我今日收到我娘从苏州寄来的家书,信上说沈姑娘在堂上受了拶刑,十个手指都被夹烂了,她跪在堂上骂了周知府一顿,说他是屈打成招,说她宁死不肯画押。”
陆云起这声音已经是嘶哑不已了,眼睛也变得血红。
沈玉瑛被抓的当天,他就派人快马送信给周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