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气氛彻底炸开了锅。
炊事班连长把切肉的大砍刀抡出了残影。
六头膘肥体壮的大野猪,加上地上那堆野鸡野兔,足够上千号人敞开肚皮吃一顿好的。
赵刚端着个大茶缸子,逢人就拦,嘴皮子上下一碰,全是夸小宝的话。
“老李你看见没?老霍家这小子,那是百年难遇的打猎奇才!四岁啊!拿着把工兵铲随便扒拉两下,野猪自己排着队往坑里跳!这叫什么?这叫天生的侦察兵苗子!”
周围的战士们连连附和,看小宝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此时,被奉为“神童”的小宝正蹲在那个刚过脚脖子深的坑边。
霍云铮站在他旁边。
这位年轻的团长面无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霍云铮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捻起坑底的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周围折断的灌木枝干,以及地上的凌乱蹄印。
他不信邪。
作为一个接受过严密逻辑训练的军人,面对这种完全打破常规的事情,他必须找出一个符合科学的解释。
“这不合常理。”霍云铮拍掉手上的土,抬头看着儿子。
“坑太浅,周围也没有任何食物诱饵。野猪生性警觉,不可能集体往一个毫无掩护的浅坑里扎。”
小宝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回望:“可是爸,它们就是进来了呀。你看,我还有人证呢。”
霍云铮没理会,转头看向林子深处,开始了他的硬核分析。
“这几天山风转西北,大青山深处气压骤降。加上我们大部队行军,一千多人的脚步声震动了地表,惊扰了外围的大型野兽。”
霍云铮指着地上的泥土断层,语速极快:
“你们挖土的时候,破坏了地表植被层。这里是背阴处,地下可能富含某种特殊的盐分矿物质。野猪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慌不择路,又受到地下暴露出盐分气味的吸引,加上这里刚好处于下风口的视觉盲区……”
霍云铮顿了一下,下了结论:“这就导致了一场严重的群体踩踏和恐慌失控事故。纯属地形、气象与动物应激反应叠加的巧合。”
一套理论输出完毕,逻辑闭环,完美无缺。
小宝愣了两秒,立马顺杆爬,把头点得飞快。
“对对对!爸你简直神了!刚才挖坑的时候,我就闻到一股特别咸的味道,还辣眼睛呢!”
沈思晴蹲在不远处,手里那只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霍团长提出‘盐分盲区踩踏综合征’……”
沈思晴一边写一边小声嘟囔,把这套用来挽尊的科学解释记录在案。
中午那顿红烧肉,整个营地吃得满嘴流油。
短暂的休整过后,队伍拔营,继续往野狼谷深处挺进。
下午的路况急转直下。
两边的崖壁越来越窄,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得让人心慌。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在衣服上捏出水来。
“全体停止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先锋连连长突然打了个手势,后方队伍迅速原地警戒。
霍云铮大步走上前。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路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浓雾,雾气贴着地面翻滚,所过之处的草木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黄色。
一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野鸟飞进那片灰雾,连扑腾的动作都没有,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团长,是毒瘴。”先锋连长脸色发青。
“面积太大,绕不过去。”
霍云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指南针。
那根磁针毫无规律地三百六十度乱转,完全失去了指示方向的功能。
“地磁异常,导致指南针失灵。”霍云铮抬头观察周围的地形。
“毒瘴一般在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最薄弱,现在下午三点,雾气正在下沉。”
他当机立断:“一排长,拿防毒面具。带两个人跟我进去探路,测算毒瘴厚度。其他人原地待命。”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
涂山瑶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一路她没用霍云铮操心,甚至连呼吸都没怎么乱,但这会儿到了人前,那股弱柳扶风的劲头又上来了。
她走到霍云铮身边,身子一软,半靠在旁边的岩壁上。
“霍团长。”
她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霍云铮的手腕。
霍云铮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甩开,却发现女人手背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你过来干什么?”霍云铮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里有毒气,带孩子们退到后方去。”
涂山瑶没松手,那股纯净的阳气顺着相触的肌肤疯狂涌入经脉。
她舒服得连头发丝都透着惬意。
“我头晕,走不动。”她半垂着眼,就这么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霍云铮气结。
这女人真是分不清场合!
前方是死路,那片毒瘴里甚至混合着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动物腐尸气,普通人进去吸上两口就会肺部衰竭。
“别去前面试了。”
涂山瑶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指着右侧那面长满厚厚青苔、完全没有任何缝隙的山壁。
“往那边走。”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我听见水声了。活水能冲散瘴气。里面还有能解瘴气的草药。”
周围几个连排长面面相觑。
那是一整块死气沉沉的绝壁,哪来的路?
更别提什么水声了,周围除了风声,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胡扯。”霍云铮看着那面山壁,“那是实体岩层,根本没路。你的听觉可能受了瘴气外围的影响,产生了幻听。”
小宝从后面挤进来,两手叉腰,大声反驳。
“我妈才没有幻听!我妈耳朵可好使了!在乡下的时候,隔着两条街,她都能听见大队书记家半夜炒鸡蛋的声音!”
战士们憋着笑,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霍云铮按了按眉心,把涂山瑶的手从自己腕骨上扒拉下来。
但他还是转过身,抽出一把工兵锹,大步走到那面青苔密布的绝壁前。
他举起铁锹,用力砍向那些粗壮的藤蔓和青苔。
连续几下劈砍,厚重的植被层大片剥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植被后面,赫然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岩缝。
一股极其湿润且清凉的风从缝隙里吹了出来,隐约真的伴随着细微的水流声。
霍云铮握着铁锹的手顿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涂山瑶一眼。
女人靠在岩壁上,眼皮半阖,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
“一排长,跟我进。”
霍云铮侧身挤进岩缝。
走了不到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清澈见底,从山体深处奔涌而出。
更让人震惊的是,暗河两边的乱石堆里,长满了一大片开着紫色小花、根茎极其粗壮的植物。
这片区域,连一丝毒瘴的影子都看不见。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
老军医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植物,直接把药箱扔在地上,扑过去连根拔起一株。
“紫花前胡!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片野生的紫花前胡!”
李军医激动得嗓音全变了调。
“这是解毒化瘴的神草!团长!只要每人嘴里含一片这草的根须,外面那点毒瘴根本伤不到肺管子!”
霍云铮站在暗河边,听着水流冲刷石块的声音,面色变幻莫测。
真的有路。真的有水。
甚至还有解毒的药。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霍云铮拿着笔记本研究“盐分引诱论”。
小宝:爸,那这草怎么解释?
霍云铮:这是……地质运动导致的植物富集!
涂山瑶:别装了,脸红不红?
霍云铮默默合上本子: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