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站的风比红旗县更大,吹过站台时卷着煤烟和人声。
小宝抱着自己的小布包,站在霍云铮腿边,眼睛忙得不够用。
站台很大,人也多。
穿蓝制服的铁路公安押着飞蛾往前走,飞蛾下巴被固定住,眼神还阴毒得很。
她经过涂山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涂山瑶懒洋洋抬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飞蛾眼神一抖,被公安推着走远。
军政领导特意交代:“霍团长,这件事后续会有人到霍家联系。孩子立功,不能亏待。”
小宝听见“不能亏待”,眼睛亮了亮。
“谢谢首长!我会继续努力抓坏人!”
领导笑了,“这志气好。”
站台另一头。
霍云岭已经快步走来。他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眼镜,神色比霍云川更严肃。
他身后跟着的秦家人,此刻脸色阴沉。
“绍文!”
秦绍文一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二叔!二叔救我!我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特务!我是被她骗的!”
中年男人正是秦家老二秦德海,在首都某物资系统任职。
秦家这几年靠秦雪兰嫁进霍家,没少借霍家的名头办事。
秦绍文若真被扣上勾连敌特的帽子,秦家这一支的仕途全得塌。
秦德海冲到公安面前,伸手就要拦人。
铁路公安当场挡住,“同志,请退后。”
秦德海压着火,“我是他二叔。孩子犯了错,家里会教育。你们先把人交给我,我去跟霍司令解释。”
霍云岭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下来。
“秦德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秦德海转头,勉强扯出笑,“云岭,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绍文年轻,被人挑唆了。他不过是想帮你秦姨看看那个女人和孩子,谁能想到碰上特务?”
小宝的小脸瞬间绷紧。
“你说谁是那个女人?”
秦德海低头看他,眼里闪过不耐烦。
他在首都听了小妹两天抱怨,知道这孩子长得很像霍云铮。
霍家原本的资源就紧。霍云铮突然多了儿子,霍柱国态度一软,小妹那边的明辉、明亮以后还能分到什么?
秦德海这趟来,就是要把秦绍文先捞走,再把事情推成“家事误会”。
“云铮,我也是为霍家好。绍文再糊涂,也是亲戚。真让公安带走,报纸上一传,霍家的脸往哪儿放?”
霍云铮语气平平:“给军人家属下药,勾连敌特,你说让公安放人,凭什么?凭你姓秦?”
秦德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首都物资系统混了这些年,大小场面没少见。
可霍云铮这种不给半分面子的硬茬子,他真没办法。
秦德海转向霍云岭,换了副语气:“云岭,咱们两家到底是亲戚。绍文这事确实做得不对,但他被特务骗了,你看能不能……”
霍云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秦叔,我是教育局的人,不是公安局。这事归公安管,我帮不了你。”
秦德海噎得脸都歪了。
小宝仰着小脸看秦德海。
“你说是亲戚,可他这个亲戚给我妈妈下药。我问你,你家亲戚见面都送药的吗?”
站台上几个公安忍不住低头咳嗽。
秦德海瞪向小宝:“大人说话,小孩子闭嘴!”
霍云铮抬手把小宝挡到身后,眼神扫过去。
那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冷。
冷到秦德海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霍云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纸,递给铁路公安负责人。
“这是秦绍文包间里搜出的物品清单,我已经签了字。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三弟的旧照,一张是小宝在站台上被偷拍的侧脸。信封上写着秦绍文的名字。跟踪军人家属,偷拍军属子女,配合特务行动,哪一条是家事?”
公安负责人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严肃:“霍同志放心,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来都一样。”
秦绍文在后面听见这话,腿一软,被两个公安架着才没瘫下去。
“二叔!救我啊!”
秦德海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他拉着霍云岭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云岭,你帮着说句话,绍文真要被扣上敌特帽子,秦家这一支就完了。你秦姨在霍家这么多年……”
霍云岭把袖子抽回来。
“不管多少年,犯了错就要受罚。”
秦德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涂山瑶靠在霍云铮身侧,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站台上风大,吹得她额前碎发轻飘。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整个人看着慵懒又漫不经心。
秦德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半拍。
他来之前听小妹说,那个女人是从乡下来的,肯定上不得台面。
可眼前这个女人……他活了四十多年,首都的、地方的,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难怪霍云铮护得这么紧。
涂山瑶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皮都没抬:“看够了没?”
秦德海本能别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宝已经挡到涂山瑶面前。
“不许看我妈妈。”
秦德海:“……”
霍云川拍了拍小宝的脑袋,转向秦德海,语气不再客气。
“秦叔,我把话放这儿。秦绍文的事,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你回去告诉秦家,别再往里掺和,越掺和越难收场。”
秦德海脸色灰败,站在原地不动。
秦家在首都有点关系,可关系再硬也硬不过铁证。
何况他心里清楚,这趟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侄子被特务利用,哪怕是无知的,卷进军工资料案里,不死也脱层皮。
他走的时候脚步虚浮,连头都不敢回。
霍云岭这时走上前。
“三弟,好久不见。”
霍云铮点头:“二哥。”
霍云岭的目光移向涂山瑶,微微点头:“三弟妹。”
涂山瑶应了一声,态度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
就是那种你来了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多费力气的样子。
霍云岭倒没在意。他转向小宝,蹲下身。
“你就是小宝?”
小宝站直了,认真道:“二伯好。”
霍云岭打量了他几秒。
这孩子的脸,和三弟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眉毛、眼型、鼻梁的线条,连表情严肃时嘴角往下压的弧度都一样。
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信。
“长得好。”霍云岭站起来,对霍云铮说,“父亲让我来接你们。车停在外面,先回家。”
众人出了车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吉普。
小宝被霍云铮抱上车。他趴在车窗上,看着首都的大街。
马路比红旗县宽了好几倍,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挂着冬天的霜。
骑自行车的人很多,穿着蓝的绿的灰的棉袄,挤在一块儿像一条流动的布匹。
小宝眼睛亮亮的:“爸爸,首都好大。”
霍云铮把军大衣往涂山瑶身上裹了裹:“嗯。”
涂山瑶靠着车窗,对窗外的景色兴趣不大。
车开了十几分钟,霍云岭在前座回过头。
“三弟,有件事先跟你说。秦姨回去后,跟父亲说了很多。父亲的意思是,今天到家先吃饭,其他事饭后谈。”
霍云铮问:“什么事?”
霍云岭犹豫了一下:“秦姨要求三弟妹当面认错。”
车里安静了两秒。
小宝猛地转过头:“认什么错?我妈妈没做错任何事!”
霍云川也看过来,眉头拧紧:“认错?凭什么?秦绍文给人下药,她反过来要人认错?”
霍云岭摘下眼镜擦了擦:“大哥,你别急。父亲未必是这个意思,但秦姨在家里闹得厉害,哭了两场,说三弟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父亲烦了,就甩了一句'到时候再说'。秦姨拿着这句话当尚方宝剑,已经在家里摆好了阵仗。”
霍云铮的脸彻底冷下来。
“她想怎么做?”
霍云岭把眼镜戴回去。
“据我观察,她想在全家面前立规矩。让三弟妹给她敬茶、改口,然后当众承认之前让明珠写道歉信做得过了。等于把面子找回来。”
霍云川冷笑:“面子?她侄子跟特务搅在一块,她还有面子?”
霍云岭叹了口气:“大哥,秦姨不知道秦绍文的事。火车上的案子,公安那边还没通报出去。”
这话一出,车里又静了。
秦雪兰不知道秦绍文被抓。她还以为局面在自己掌控之中。
她精心布置了一场“认错宴”,等着涂山瑶低头。
小宝靠着涂山瑶,小声说:“妈妈,坏女人要让你低头。”
涂山瑶闭着眼,语气轻飘飘的。
“低头?我活了这么久,还没学会这个动作。”
霍云铮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很热,指节收紧。
“到了霍家,你什么都不用做。有我。”
涂山瑶掀开眼皮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说不上感动,更像是觉得有趣。
车子拐过一条窄胡同,前方出现一片灰墙大院。
门口挂着旧灯笼,两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铁门半开,院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霍云岭回头:“到了。”
小宝深吸一口气。
“妈妈,我准备好了。”
——————————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
【小剧场】:
小宝(认真脸):爸爸,那个坏女人要让妈妈低头。
霍云铮(冷脸):她脖子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涂山瑶(打哈欠):低头多累,我比较擅长让别人跪下。
小宝:学到了,这就去准备搓衣板(划掉)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