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跑过来,军区不忙?”
霍云铮摇头:“年后事情不多。你昨晚在这边,我睡不踏实。”
他压低声音,“放心,我让大哥在老宅附近租两个院子,先把亲戚们安顿下来。”
正说着,正屋的门帘被掀开。
沈思晴和小宝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小宝身上斜挎着一个布包,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两人走到石桌前,一人抓起一个馒头。
“霍叔叔早。”沈思晴打了个招呼,“落脚点的事不用操心。我和小宝正准备去镇上的邮局。”
“天都没大亮,去邮局干什么?”
小宝仰起头,腮帮子嚼得一鼓一鼓的:“汇款!买房子的钱凑够啦。思晴姐姐的爷爷在首都帮忙找了个大宅子,我们今天把钱汇过去,就能拿房契了。”
“买房子?首都的房子?”霍云铮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视线扫向小宝的挎包:“包里装的钱?”
小宝用力点头。
霍云铮眼皮猛地一跳。
这俩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背着巨款去镇上?
这是生怕不被人在半路打劫。
饭后,他二话不说,一手拎起一个,直接塞进吉普车后座。
“让你们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办这么大的事。我送你们。”
霍云铮暗自嘀咕:这帮亲戚的心得多大!
吉普车驶出西郊砖窑厂,顺着坑洼的土路朝镇上开,车轮在冻土上扬起一阵灰尘。
霍云铮双手把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两个孩子。
“说实话。买房子到底需要多少钱?那宅子在什么位置?”
沈思晴把笔记本翻开一页,条理清晰地作答。
“位置在西城外,是个前清的落魄王爷别院。五进的宅子,带后花园。原房主急着出国投亲,加上那地方一直传言闹鬼,所以要价便宜,只要三千块。款到当场办过户。”
“吱——!”
吉普车猛地在路中间刹停,车轮在冻土上拖出两道黑印。
霍云铮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后排。
三千块!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块工资,不吃不喝将近十年才能攒出这笔钱。
这十几个刚从长白山里出来的“穷亲戚”,居然能在半个月内掏出这么一笔巨款?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霍云铮的声音带上了团长特有的威压,“昨天还没听你们说起,过了一夜钱就够了?”
沈思晴面不改色,小宝默契地接上话茬,小胖手拍了拍挎包。
“爸爸,这是大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为了能跟着妈妈去首都,出发前他们把长白山老家祖传的地契和几件老物件全当了。”
小宝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挨个报账。
“龙铮舅舅把太爷爷传下来的老山参卖了,换了一千五。大墩子把家里祖传的两张大黑熊皮卖了。毛姐姐把过世的太奶奶留下的金镯子当了。唐叔叔把他们家藏了五十年的药酒也拿去换了钱。再加上他们这半个月没日没夜地干活,砸石头、糊火柴盒,把工钱全凑一块儿了。”
小宝拍着帆布包,语气极其诚恳:“大家可是连棺材本都掏空了。这包里装的,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
霍云铮听完这番话,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沉默了。
长白山深山老林里本就盛产珍贵药材和皮草。
龙铮他们作为常年在深山里讨生活的猎户和采参人,手里攒着几件传家宝完全说得通。
十五个成年人变卖祖产,加上玩命打工。
尤其是大墩子那种在采石场一个人干十个人活的架势,拿高工资也很正常。
霍云铮叹了口气,重新挂上挡:“钱收好。既然是大家凑的,买房的手续得走正规途径,别让人坑了。到了邮局我带着你们办。”
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红旗县邮局门口。
今天来寄信的人不少,队伍排得很长。
霍云铮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着两个孩子走进去,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三人径直走到汇款柜台前。
沈思晴拿过帆布包,拉开拉链,直接把一沓又一沓的大团结和零钞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营业员大姐看见这跟小山一样的钞票,手一抖。
她干了五年邮电工作,就没见过谁拿着几千块现金来柜台办业务的。
更何况拿钱的还是两个孩子。
“阿姨,我要汇款去首都!”小宝踮着脚尖,脆生生地喊。
沈思晴把写着名字和地址的条子递过去。
大姐咽了口唾沫,赶紧招呼了两个同事过来。
三个人点钞机附体,足足点了二十分钟才把账目核对清楚,盖章开票。
一张汇款单递到了沈思晴手里。
“办好了。这笔钱走加急通道,下午就能汇到首都分局。”
沈思晴把汇款单收好,转身走到旁边的电话亭。
她拨通了爷爷的电话,简单交流了几句。
“爷爷,钱汇过去了。让你朋友下午去取一下,把房契锁死。我们过几天就出发。”
一切办妥,三人走出邮局。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刚下台阶,霍云铮走在前面正准备拉开车门,就听见旁边的国营饭店门口围着一圈人,议论声大得连街对边都能听见。
“听说了没?昨晚上南郊出大事了!”
“怎么了?”
“废弃肉联厂那个地下赌场,让人给掀了!端了个底朝天!”
“扯淡吧?刀疤六那伙人可是有枪的,平时在南郊横着走,谁敢动他们?”
一个联防队员吐了口烟圈,压低声音,但眉飞色舞的表情完全掩饰不住兴奋。
“真的!我早上刚去现场看过。我的妈呀,十几张赌桌全被砸得稀烂。刀疤六手底下那几十个看场子的打手全废了,骨头断的断,折的折,满地打滚。刀疤六的手不知道被什么暗器穿了个大窟窿,现在还在卫生所包扎呢!”
霍云铮正准备拉开车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地下赌场被挑了?
蹬三轮的师傅凑过去接话:“到底是哪路神仙干的?黑吃黑?”
“不知道啊!问那些打手,个个吓得尿裤子。有的说是一头两米多高的黑熊精砸的场子,有的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把人踢飞的。”联防队员砸吧着嘴。
“最绝的是,赌场里放印子的钱、账本、还有仓库里囤的那些黑市物资,全被搬得干干净净。连张毛票都没给刀疤六留下。我看啊,刀疤六这孙子平时作恶多端,这是招天谴了!”
南郊废弃肉联厂?地下赌场?放印子钱?
这些烂事,居然就在红旗县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搞!
霍云铮平时最恨的就是这种榨干老百姓血汗钱的毒瘤。
“坐稳了。”霍云铮声音发沉,脚下一踩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
后排的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车子一路狂飙,十分钟不到就开回了西郊砖窑厂。
“下车,进屋把门插上。”霍云铮推开车门,把两个孩子拎下去。
“今天县里乱,谁也别往镇上跑。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
“爸爸你去哪?”小宝仰着脸问。
“抓老鼠。”
霍云铮没多废话,看着两个孩子进了院子,重新跳上车,一脚油门直奔军区大院。
二团办公楼。
赵刚正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面上的茶叶沫子。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赵刚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老霍你吃炸药了!门招你惹你了!”
“叫上保卫科,拿上家伙跟我走。”霍云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顺手从衣帽架上扯下武装带扣在腰上。
赵刚一边拿毛巾擦裤子,一边瞪眼:“出什么事了?有敌特?”
“比敌特还嚣张。南郊废弃肉联厂有个地下赌场,听镇上的人说,昨晚被人黑吃黑端了。放印子钱的、看场子的全被打废了。”
霍云铮动作利索地检查了一下配枪,“这种规模的窝点,咱们军区不能装瞎。必须过去查个底朝天。”
赵刚一听,脸色也变了。
红旗县平时治安算好的,突然冒出个地下赌场,这还得了?
五分钟后,两辆军用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冲出了军区大门。
……
南郊,废弃肉联厂。
县派出所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几个公安正在拉警戒线。
带队的王所长正蹲在地上抽闷烟,看见两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开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霍团长,赵政委,你们怎么也惊动了?”
霍云铮推开车门跳下来,视线越过警戒线,扫了一眼厂区大门。
那扇几百斤重、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门轴,扭曲变形,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大象直接撞飞出去的,斜斜地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情况怎么样?”霍云铮大步往里走。
王所长跟在旁边,直摇头:“绝了。我干了二十年公安,没见过这种场面。这哪是黑吃黑,这简直就是单方面屠杀。”